秦王政十八年十月六日。
戰爭的陰雲已經從咸陽城向整個秦國擴散而去,太倉署諸官無一人能得閒片刻,但作為太倉署的主官,李獒卻已有旬日不曾露面。
遙遙望見孟戈匆匆回署,木夫趕忙上前兩步招呼:「孟倉曹!」
孟戈停下腳步,拱手還禮:「木倉曹可有要事?」
木夫賠笑:「倒也算不得要事。」
「只是,孟倉曹頗得李太倉看重,可知李太倉最近幾日在忙些什麼?」
孟戈笑問:「怎的,木倉曹心憂罪臣張銘之事重演乎?」
「放心,李太倉推行新策的第一天就已明言,往事已矣,在李太倉上諫新策之前的一應違律之舉,皆不再追究。」
「罪臣張銘被坑殺,不是因為李太倉在帳目中查到了問題,而是因為罪臣張銘在李太倉推行新策後仍不悔改,方才被李太倉施以雷霆手段。」
「木倉曹只要遵律守法,則無憂矣!」
上一次,李獒把自己鎖在署中數日,出署後第一天就把張銘踹進大牢,一股腦砍掉了幾十顆腦袋。
這一次,李獒把自己鎖在署中的日子更久,誰不怕李獒再出署時砍掉更多顆腦袋?
木夫趕忙擺手:「孟倉曹是知道本官的,違律之舉,本官從不姑息!」
「只是近幾日有不少人求見李太倉無果,就來尋本官說情,米布金錢塞了何止幾箱,其中數位更還是本官根本得罪不起的貴人。」
「若是換做往年,本官收也就收了,但吾等皆知李太倉眼中容不得沙,本官拼著得罪貴人也沒敢收哪怕一粒粟。」
「然,不能總是如此啊!」
「本官真的頂不住了!」
自從王翦、楊端和、羌瘣和李信四人聯袂來訪,李獒就又把自己鎖進了太倉署,雖然這次不是自鎖於帳庫,卻同樣是不見任何人。
這可就苦了木夫等屬官了。
戰爭是在秦國晉升高爵的唯一渠道,所以幾乎每一位朝中重臣都有子侄或故交隨軍出征,哪個當父母的能接受自己的兒子餓肚子?
他們找不到李獒,就找上了木夫等太倉屬官,威逼利誘手段盡出。
可是木夫等人敢做出任何承諾嗎?
張銘的腦袋還在署中盯著他們呢!
孟戈聞言也是一嘆:「是向前線運糧的事吧。」
「去尋木倉曹的人多,來尋本官的人更多!」
「只是,李太倉下了死命令,除非是大王或韓上卿傳召,否則不見任何人!」
木夫訝然追問:「左右二相也不見?」
孟戈瞥了木夫一眼道:「前幾日,右相親自前來拜訪,李太倉仍是不見!」
木夫終於意識到李獒不見人的決心有多大了。
頹然蹲地,木夫哀聲道:「李太倉能躲在署中下達命令,讓吾等去做事。」
「但吾等又能往何處躲?」
「昔年這等事根本無須吾等費心,百里太倉自會舌戰八方,將這些求請全數擋回!」
這位上官怎麼這麼不能扛事兒啊!
孟戈見狀也蹲在了木夫身邊,寬聲安慰:「再堅持堅持。」
「自李太倉履任至今,從未有一日得閒,如今自鎖於署中也定是在想法子。」
「本官相信,待到李太倉出署,必能解吾等艱難!」
孟戈比木夫承受的壓力更大,孟戈心裡比木夫更沒底。
畢竟李獒只展現過對下屬的雷霆手段,卻從未展現過他會如何對待上級。
萬一李獒也和很多官員一樣,只會欺下,對上卻諂媚呢?
但孟戈終究是從李獒手中得了管理廩人的差事,得了李獒給的好處,就不能拆李獒的台!
遙遙看到孟戈和木夫,倉曹董平好奇的走了過來。
很快,蹲在署外唉聲嘆氣的就變成了三名倉曹,緊接著又變成了四名倉曹。
四雙哀愁視線的盡頭,李獒的身影緩緩浮現。
但他沒有走著出來,也沒有被人攙著出來,而是……漂著出來了!
孟戈等倉曹齊齊愕然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走的近了,才發現此刻的李獒滿頭滿臉都是木屑和灰土,眼眶下是灰塵和油泥都無法遮掩的黑眼圈,衣裳逸出的酸臭味極其濃郁,眼中卻蘊著興奮的光。
而在李獒身下則是一個木質框架,木質框架下有一枚比尋常車輪更大幾圈的木輪,框架後探出兩根如同車轅一般的握杆。
同樣灰頭土臉的裘夫正緊緊握著握杆,推動木質框架前進,還有幾名倉吏護在木質框架兩側,在過陡坡時一起使勁。
李獒之所以能漂著出來,正是因為裘夫和倉吏們的推動!
「下官拜見李太倉!」
四聲高呼一齊響起,孟戈小跑到李獒身邊,視線不停掃視李獒胯下物件,聲音頗有些振奮:「李太倉您可算出門了。」
「這幾日您自鎖於署中,就是為了此物?」
李獒強笑點頭:「近幾日辛苦諸位了。」
「好在本官略有所得,造出了此物。」
幾天時間裡,李獒想了很多制度、流程和轉運思路,以求能確保前線的糧草供應。
可是糧草數量是有限的,民力也是有限的,無論李獒提出再優秀的解題思路,只要不能拔高秦國的基建水平和物流水平,就都是空談。
既然如此,那就劍指底層代碼!
拍了拍身下框架,李獒的語氣難掩放鬆:「有了此物,諸位將軍所求都有機會得到滿足,太倉署壓力亦可大減也!」
無須李獒多做介紹,只看裘夫能憑一人之力推著李獒前進,太倉署諸官就能意識到此物的意義。
孟戈雙眼放光的問:「敢問李太倉,此物何名?」
李獒低聲道:「本官喚此物為獨輪手推車。」
「至於日後此物喚作何名,還當由大王決斷。」
木夫愕然抬頭:「李太倉您這是要進宮?」
李獒點頭:「唯有得大王竭力支持,此物才有意義。」
「署中諸務還得繼續由諸位同僚分憂,但莫要心存壓力。」
「待到本官回署,則萬難皆消!」
李獒的話音並不重,也不慷慨,卻徹底掃平了木夫等人心中哀怨。
雖然這位上官抗事的方法有些不走尋常路,但至少,這位上官願意抗事。
對於木夫等人而言,這就夠了!
孟戈、木夫等一眾倉曹齊齊拱手:「唯!」
李獒轉頭看向裘夫,笑呵呵的說:「裘令史,距離章台宮可還有十餘里呢,先讓倉吏輪換著推。」
「快到章台宮時,再由裘令史推動便是。」
裘夫沒有放下車轅,反而調整了一下握持車轅的姿勢,朗聲笑道:「區區十餘里路而已,何必輪換?」
「能推著李太倉前往章台宮,乃是下官的福分。」
「李太倉,您坐穩嘍!」
李獒的建議確實又省力又能讓裘夫露臉。
但在如此良機面前,些許力氣算什麼?
就算是李獒讓裘夫一路把他從太倉推到新鄭,裘夫也是甘之如飴!
一路十餘里,裘夫沒松過哪怕一次手,沒喝過一口水,硬是一口氣把李獒從太倉推到了章台宮門外!
慢騰騰的爬下車駕,李獒向宮門衛兵拱手一禮,朗聲高呼:「太倉令李獒,有要事求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