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楊端和如此作態,王翦就知道楊端和拿來的黃金肯定已經被拒收了。
沒有多勸,王翦看向李獒笑問:「李太倉家中可有勇猛穩重的兒郎?」
「本將恰好缺些親兵護衛,若是李太倉能舉薦一二實在是再好不過。」
王翦這番話已可謂明示。
李獒優先保證王翦的糧草供應,王翦則是給李獒送去軍中的親人斬獲軍功的機會,這也是權貴子弟常見的新手期速通攻略。
想到王翦百戰百勝的戰績和此戰就能滅趙的戰果,李獒不可控的心動了!
但還沒等李獒回答,楊端和就當即駁斥:「獒兒乃是本將的子侄,獒兒的族中子弟自然也是本將的子弟。」
「本將的子弟自當歸入本將麾下,擔任本將的親兵!」
王翦輕笑:「若是追隨楊翁子出征,確實頗為安全。」
「但若想斬獲軍功,卻是難上加難啊!」
楊端和可謂是百戰不敗,但也只是不敗而已。
若論每一場戰役的軍功含金量,王翦能甩楊端和幾條街!
楊端和頓時就不樂意了:「王將軍此言差矣!」
羌瘣餘光掃過楊端和被淚水打濕的袖口,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趁著王翦與楊端和爭論之機,羌瘣走到李獒面前,輕聲開口:「李太倉應知,本將本是羌人。」
「身為羌人,難免會遭到歧視與譏嘲,只有熱氣騰騰的粟飯才能撫慰兒郎們受傷的心靈。」
「羌人,難啊!」
王翦瞥了羌瘣一眼道:「羌將軍所在部落歸秦已近百年,除了仍以羌為氏外,誰還將羌將軍視作羌人?」
三名大將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拆台爭執不斷,硬是讓李獒插不上一句話。
明明身在太倉署,明明是在圍繞李獒爭執,李獒這個太倉令卻好像局外人似的。
正無措之際,李信湊到了李獒身邊,親切的笑道:「不太適應吧?」
「無須擔憂該怎麼回答,如果李太倉並無偏好的話,等著幾位將軍爭出的結果便是。」
「但若是李太倉心中已有定策,還是要儘早說清,否則李太倉面對的就得是三位達成一致的將軍了。」
李獒拱手:「多謝李將軍指點。」
李信笑得愈發親近:「都是李氏子弟,無須多禮。」
李獒看向李信的目光卻同樣警惕:「不知李將軍此來,又是所為何事?」
李信有些不好意思又難掩驕傲的說:「幸得大王看重,令本將擔任將軍羌瘣的裨將,隨將軍羌瘣一起統帥羌人,兵出上郡、南下攻趙。」
「本將麾下多為騎士,轉進必定迅猛,若是李太倉遵律運糧,我部恐怕時常會遭饑饉之苦。」
「本將此來,是想請李太倉對我部糧草多加關注,儘量以最快的速度先將我部糧草送達。」
此話一出,王翦、楊端和、羌瘣三人齊刷刷的看向李信。
三人沒說一個字,但李獒卻分明從三人的眼中讀出了同一句話。
就你也配?
李獒默默的遠離了成為目光焦點的李信,尋了個牆根蹲下。
弱小,可憐,又無助。
羌瘣見狀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這李太倉怎的比剛出生的羊羔子還軟?」
「他怎的不討要好處?怎的不訴說不易?怎的不討價還價?」
「吾等揉捏了這半晌,卻連一句話都不說!」
「這般人物,果真能鎮得住那些刑徒徭役和油滑官吏?」
「本將以為,理應上稟大王,換一位新的太倉令,以保糧道順暢。」
羌瘣三人即將共同奔赴戰場,少不了互相幫扶,怎會為了區區一個秩比六百石的小官而起衝突?
三人的威逼利誘示弱哭求,以及三人之間的爭執都只不過是在逼迫李獒完成自我壓榨、不敢用腐粟充數、保證糧道順暢而已!
結果李獒竟是不反駁一句,反而找了個牆根蹲下了?
李獒難道看不出他們仨才是一夥兒的嗎!
楊端和眼睛一瞪:「汝說這娃兒軟?」
「方才本將利誘不成改為威逼,這娃兒險些拔劍與本將捉對廝殺!」
「這叫軟?」
「此子硬的本將都不敢再做威逼,只能示弱求請,免得他真把劍拔出來!」
「若非此子時任太倉令,本將定要將此子攬入本將麾下!」
王翦若有所思道:「或許吾等所言,之於此子而言不過是應有之意而已。」
「這本就是此子有心要做到的事,又何必與吾等爭執?」
羌瘣搖頭:「此子的心或許是好的,但他果真有對應的能力嗎?」
「本將倒是更傾向於此子根本不知道運糧之艱!」
「若是糧道出了岔子,本將定會第一時間上稟大王,撤換此人!」
王翦認同頷首:「若是糧道果真出了問題,本將亦會上稟大王。」
王翦轉而道:「此戰本將與羌將軍都是從上郡出兵,本將以為,理應令李太倉立刻將足夠三十萬大軍嚼用一個月的糧草運往上郡先行囤積,其中三千石當為新糧,餘下盡可撥付陳糧,腐粟不得超過五百石,二位將軍意下何如?」
簽收來自後勤的腐粟已經是所有將領默認的共識。
這確實會導致糧草數額不足,但若是不幫後勤平帳,就別怪後勤使絆子!
只要能少幫太倉平點帳,王翦就已心滿意足。
楊端和、羌瘣齊齊點頭:「甚善!」
三名老將都對後勤這等事駕輕就熟,根本用不著爭論,三言兩語間就得出了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卻又裝模作樣的吵了幾句才把方案遞給李獒。
李獒看出這套方案比以往太倉署的運糧方案都更苛刻的多,但李獒沒做任何爭辯,全盤解下。
好不容易送走了幾位煞星,李獒狠狠鬆了口氣。
「但,此戰理應得勝,總不能因為我的參與反而導致大敗。」
「難搞,也得搞!」
王翦猜中了李獒的想法。
在李獒看來,前線將士們出生入死、浴血奮戰,對於後勤的要求卻只是讓他們能吃上飯而已,甚至都不求能吃飽,只要能達到一天兩斤粟的法定最低標準就行。
這有什麼好討價還價的?
他們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但秦國的道路、運力和存糧卻讓將士們最簡單質樸的需求也成了奢望,甚至逼的幾位大將親自來找李獒施壓。
緩緩於主位落座,李獒眉頭越皺越深:「不過,該怎麼搞?」
「此戰恐怕會持續一年以上,存糧卻只有那麼多,怎麼才能保證前線一年以上的糧草供應?」
「我只是個小小太倉令而已,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就在李獒沉思之際,又有倉吏在堂外高呼:「李太倉,裨將軍董翳求見。」
沒等李獒回應,倉吏已經繼續高呼:「裨將軍辛勝求見。」
「平準令……」
李獒:?
一連十幾個職位砸向李獒,要麼是平日裡李獒見都見不著的裨將或重臣,要麼是同在治粟內史署卻素未謀面的平級同僚。
自從李獒履任至今,太倉署從未如此熱鬧過!
都不需要動腦,李獒就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
一把抓起面前竹簡,李獒毫不猶豫道:「就說本官不在署中!」
「扶本官去院牆處。」
遇事不決,翻牆跑路!
但李獒才剛出正堂,便見裘夫快步跑來,在李獒耳邊低聲道:「李太倉,李騎將特意派郎官傳來消息,已有不少官吏前往廷尉府欲要拜訪李太倉。」
「李騎將交代,除非是大王或韓上卿傳召,否則無論是誰來求請,哪怕是打著李上卿、李騎將的名號來請,也萬萬不要見面,更不要應下任何請求。」
「另,近幾日萬萬不要回府!」
戰爭還沒有正式開啟,糧食尚未運出糧倉,風雨卻已經席捲狂吹而來。
這一刻,李獒突然明白韓倉的頭髮為什麼會那般稀疏了。
後勤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