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愈甚!
李獒按劍的手指快速彈動,聲音顫抖:「捉對廝殺,楊將軍未必能斬下官。」
「縱然與楊將軍同歸於盡,亦是快哉!」
楊端和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欣賞。
作為征戰沙場數十載的老將,楊端和一眼就看出李獒聲音的顫抖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興奮,李獒手指的彈動也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竭力自控。
若非李獒身在太倉署,若非楊端和是秦國大將,楊端和可以篤定,李獒一定已經拔出了佩劍,正在死戰。
在強大的壓力下沒有半點逃跑的欲望,只有反攻的衝動和對死亡的漠視,如此人物只要能活過幾場戰爭,就是最善於摧陣破敵的銳士!
如此悍將苗子,怎麼就被安排在太倉了呢?
不敢繼續刺激李獒,楊端和緩緩收斂殺意,慨然讚嘆:「看到李太倉如此,本將難免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自己。」
「彼時本將也如李太倉一般少壯,雖然只是小卒卻對強權威逼沒有絲毫畏懼。」
「太倉署能有李太倉這般人物坐鎮,本將無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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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端和難道還真能在太倉署把太倉令給砍了不成?
都不需要拔劍,楊端和只要膽敢毆李獒一拳,哪怕李獒被調離太倉署,楊端和此生的後勤補給都別想順當!
未來的每一任太倉令和每一位太倉屬官,都會記得今日這份恥辱,並用屬於小人物的手段展開報復。
楊端和率先坐回軟榻,又把李獒的軟榻往自己身邊拽了拽,溫聲道:「李太倉,坐。」
李獒:?
你鬧吶!
腎上腺素還在發力,李獒的心跳依舊如戰鼓般強勁,右手手指像觸電了似的粘在劍柄上難以撒開。
深吸了幾口氣,李獒才身體僵硬的緩緩落座。
反觀楊端和卻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長嘆一聲:「一轉眼,那就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五十年啊!」
「本將曾與武安君同帳為將,眼瞅著武安君斬獲封君之爵,自己枯耗歲月。」
「本將又曾迎桓齮入軍,教其兵法、練其筋骨,眼瞅著桓齮被拜為上將,戰死沙場,自己仍在枯耗歲月。」
醞釀了一番後,楊端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向李獒:「時至今日,本將已是垂垂老矣!」
「發須皆白、髀肉(大腿肉)顫顫,這雙眼珠都已經渾濁不堪。」
「李太倉,本將還能打幾年啊?!」
此刻的楊端和哪還有半點兇惡模樣?
反倒是像極了一頭老狼,遲暮,蕭瑟,又絕望。
李獒漸漸放鬆了下來,聲音也稍微溫和了些:「楊將軍此言差矣。」
「楊將軍正是經驗豐沛、身強體壯之年,豈能言老?」
這番話,李獒說的非常篤定。
因為李獒很清楚,別看楊端和歲數大,但人家是真能活,王翦的兒子王賁都已經告老還鄉了,這位老爺子還在匈奴嘎嘎亂殺呢!
楊端和頹然慘笑:「李太倉莫要安慰本將了。」
「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哪怕一頓能吃一斗米,十斤肉,又如何?」
「廉頗老矣尚不能得用,何況本將乎!」
同時,楊端和以餘光偷瞄李獒,見李獒身上的鋒芒盡數收斂,臉上沒有嫌棄、輕視、嘲笑等表情,只有憐惜和幾分無措,楊端和心頭一喜。
利誘不成,威逼不成,本將還以為你小子真就是像百里饒一樣的硬石頭呢。
合著你吃這一口?
早說啊!
只要能多搞點好糧食、讓糧草能準時准量的送達,別說是賣慘了,你讓本將哭一宿都成!
楊端和突然抓住了李獒的手,含著熱淚的雙眼死死盯著李獒:「本將必會將平生所學盡數用於此戰,誓要為大王斬獲大捷,為桓將軍、為本將麾下戰死的兒郎們報仇雪恨!」
「只需李太倉助本將一臂之力,本將必能得償所願!」
「否則,待本將老死於病榻之上,有何顏面去黃泉再見舊部?」
「李太倉,本將已老,此戰就是本將此生最後的機會了!」
「拜請李太倉臂助啊!」
被一位老者用如此期盼的目光盯著,更是被託付了老者一輩子的執著,李獒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就在楊端和準備乘勝追擊之時,一聲洪亮如虎嘯般的呼聲自堂外響起。
「楊翁子何故悲哭?」
楊端和手持袖口猛的一抹就擦去了全數淚水,袖口再放下時,楊端和已經又變回了慈祥老頭的模樣,笑呵呵的起身道:「王將軍怎的有暇來探望獒兒?」
李獒:啊?
剛剛還一把鼻涕一把淚,把我都說的心裡酸酸的,結果一轉眼就又變回笑意盈盈了?
變臉這門手藝是從您這兒學來的吧!
無語的瞥了楊端和一眼,李獒起身看向堂外,便見一名劍眉星目、儀表堂堂的男子手拎木箱、闊步而來,而在此人身後,還跟著一名顴骨凸起、極其高大的壯年男子和一名昂揚傲然的青年。
四目相對,來人率先拱手:「秦將軍王翦,見過李太倉。」
隨王翦一同來此的二人也隨之拱手:「秦將軍羌瘣(huì),見過李太倉。」
「秦裨將李信,見過李太倉。」
這一刻,小小的太倉署內將星匯聚,璀璨的星光險些刺瞎了李獒的狗眼!
面對這幾員直接決定了天下走向的將領,李獒不敢有絲毫怠慢,趕忙起身還禮:「太倉令李獒,拜見諸位將軍。」
「不知諸位將軍來此,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王翦笑著說:「何罪之有?」
「本將此來並無要事,不過是先將此戰戰利送來而已。」
說話間,王翦將手中木箱放在案几上打開。
映入李獒眼帘的,赫然又是一枚枚耀眼的馬蹄金!
李獒愕然又不解:「自從下官入秦至今,秦尚未有戰事,何來的戰利品?」
王翦淡淡一笑:「大王已令本將率軍東出,此戰能勝,皆賴李太倉調撥廩人轉運不停,所運糧草不摻一粒腐粟,每每都能提早送達,居功甚偉!」
「此戰戰利理應先送給李太倉一份。」
「待到本將把此戰的戰利盡數拉回咸陽,另還有一份戰利贈與李太倉。」
李獒皺眉道:「此不為倒果為因乎?」
王翦把木箱向李獒的方向推了推:「倒果為因,倒因為果,都並不重要。」
「果是好的,因也是好的,便足矣,即便其中偶有違律之處,大王看在此戰大勝的份兒上也不會深究。」
「這是李太倉應得的部分,不過是提早一些給了李太倉而已。」
「萬望李太倉笑納!」
李獒只是秩六百石的太倉令,平時連拜見王翦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是引得王翦親自登門拜訪了。
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李獒就是後勤環節上最關鍵的一隻小鬼。
李獒多往糧車裡塞點還沒腐壞但快要腐壞的粟,亦或是在糧食出倉後往糧堆里扔幾顆發霉的粟米污染糧堆,王翦麾下就得有將士餓肚子。
李獒每次運糧都卡著法律允許的極限日期,王翦麾下就有可能斷糧。
這不是王翦的被迫害妄想症,而是王翦親眼看到了趙將李牧被趙國的小鬼們折騰的有多慘!
所以王翦萬萬不敢輕視李獒這隻小鬼。
與其等到開戰之後像李牧一樣氣沖沖的殺回都城找小鬼們算帳,倒不如提前用黃金開路!
沒等李獒回話,楊端和已經皺眉道:「此不為行賄乎?」
「獒兒乃是本將親近的子侄後輩,王將軍豈能當著本將的面如此暗害獒兒!」
李獒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楊端和。
老將軍,你也知道這是在害人啊?
你拿來的黃金可比王翦拿來的黃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