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端和輕撫白須，笑呵呵的問：「不請老朽進去喝點水？」
楊端和遲遲不肯吐露此行所求，但誰又能強迫這位為四位秦王征戰過的老將？
李獒只得右手一引：「楊翁子，請！」
楊端和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單手拎起木箱便闊步走進太倉署。
李獒本想走在前面引路，結果楊端和走的比李獒更快，熟門熟路的進了正堂，並於右手客位落座。
「嘭！」
木箱砸在夯土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打開箱子，楊端和慈祥的笑道：「聽說獒兒入秦時，老朽就想來看看你這娃兒。」
「只可惜，軍中事務繁忙，實在是脫不開身。」
「今日終於得了些許清閒，總算是能把老朽給獒兒準備的見面禮親手送到獒兒手中了。」
「耽擱了幾日，獒兒可莫要埋怨老朽！」
李獒目光順勢投向木箱，臉已經掛上了面對長輩禮物時應有的靦腆和驚喜，準備給足情緒價值。
但下一瞬，李獒的表情僵住了。
只因那木箱中盛裝的不是玩具，不是書籍，不是筆墨，更不是任何長輩可能送給晚輩的見面禮。
而是滿滿一箱馬蹄形狀的金餅！
粗略一觀，重量至少在十斤以上！
饒是李獒的家世也算富庶，依舊被這滿箱刺眼的金光晃花了眼。
誰家送金子是按斤算的啊喂！
李獒趕忙退後兩步避嫌，拱手道：「楊翁子出門時拿錯箱子了。」
「拿錯箱子了？」楊端和看看箱中黃金，目露不解：「這就是老朽要送給獒兒的見面禮，怎會是拿錯了？」
「莫非是……」楊端和若有所思道：「獒兒嫌少？」
「老朽這就讓僕從回府，再取一箱！」
李獒趕忙擺手：「不妥不妥！」
「還望楊翁子速速收回此禮！」
「誒~~~」楊端和大手一揮道：「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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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居，大不易！」
「拿著！」
「放心花！」
登門就是十斤黃金，誰敢拿？誰敢花？
李獒深知，他能收到如此重禮只是因為他現任太倉令而已。
這壓根就不是安家費，而是催命符！
輕吸一口氣，李獒臉上對長輩的尊敬化為平靜，於主位落座，緩聲開口：「楊翁子貴人事多，今日登門，想來是有什麼下官可以配合之處？」
楊端和笑的依舊慈祥：「老朽此來，看望獒兒是重，除此之外也確實是想請獒兒行個方便。」
「獒兒放心，汝可是自家娃娃，定不會讓獒兒為難。」
李獒誠懇的說：「楊翁子乃是秦國老將，下官雖然剛剛入秦，卻已久仰楊翁子大名，對楊翁子頗為敬佩。」
「這份見面禮，還請楊翁子拿回去，下官就當今日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翁子若有需，儘管直言！」
「下官能助之事，必竭力助之。」
楊端和臉上的笑容不減：「獒兒不只慧眼，更還忠正守法，不愧是老朽看好的娃娃。」
「了不起！真真是……」
沒等楊端和說完，李獒手指指節敲響面前案幾。
「咚咚咚~」
突兀的敲擊聲打斷了楊端和的話語，李獒聲音轉冷：「下官方才說的已經很清楚了，還請楊將軍先把這份見面禮拿回去。」
「下官雖然位卑，卻也知秦律之威！」
「若是楊將軍執意如此，下官今日還有公務，就不奉陪了，這箱黃金下官也會如數上呈大王。」
喚你一聲楊翁子，是因為我尊老愛幼，而不是怕了你。
再想把我往火坑裡推，就別怪我喊你老不死！
被一名和自己曾孫年歲差不多大的少年駁了面子，楊端和非但沒有感到尷尬，反倒是欣慰頷首：「不愧是李廷尉之子。」
「倒是本將小覷了英雄。」
蓋好木箱，楊端和單手將木箱扔出正堂。
早有家兵守在堂外，穩穩接住裝滿黃金的箱子，毫不猶豫的走出太倉署。
只看這番配合就知道楊端和早就做好了會吃閉門羹的準備。
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楊端和終於坦言道：「大王有意出兵之事，想來李太倉已有耳聞。」
李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揮手讓倉吏去取酒水。
楊端和繼續說道：「此戰，本將會領一路兵馬由洛邑方向北上攻打趙長城。」
「本將此來，是希望李太倉能行個方便。」
李獒搖頭道：「洛邑距離敖山並不算遠，供應楊將軍部的糧草理應從敖倉運出，此事會由敖倉令百里饒負責。」
「運出多少糧食，何時運出糧，則是由韓上卿決定。」
「楊將軍若想求方便，無論如何都尋不到下官。」
楊端和誠懇的說：「若是此戰從速，敖倉之糧便足夠我軍嚼用。」
「但若是此戰耗時日久，少不得需要請李太倉撥付糧草供應我軍。」
「糧草數量之事，本將自會去求韓上卿，但請李太倉在向我軍撥付糧草時，能儘量不撥腐粟，少撥陳粟，多撥新粟，莫要卡著最後一天的期限才將糧食運到軍中。」
「如此，足矣！」
李獒默然，無法反駁。
據李獒所知，此戰確實耗時良久，僅憑敖倉存糧未必能撐得住，屆時少不得由太倉沿黃河向楊端和部轉運糧草。
楊端和振袖起身，誠懇拱手：「此請不只是為本將，更是為本將麾下將士。」
「李太倉所撥付的也絕不僅僅只是粟米，更是前線將士們的性命所系！」
「本將，拜謝！」
李獒趕忙避開這一禮，同時拱手還禮：「楊將軍愛護士卒之心，下官敬之佩之！」
「然，如何撥付糧草皆有明律，下官只能保證敦促署中諸官吏遵守律法，竭力供應前線將士所需糧草。」
「餘下之事，皆不敢言。」
楊端和所求並不出格，也不違法，只是想要一點點額外關照而已。
但新糧就那麼多，陳糧也不會變成新糧，給楊端和的新糧多了，給其他將領的新糧就少了。
李獒給楊端和供應更多的新糧確實能得到楊端和的好感，代價卻是其他幾位將領的厭惡！
更重要的是，據李獒所知，楊端和這一戰雖然沒輸，但也沒贏。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而楊端和顯然不是最好的那塊鋼！
楊端和笑容一收，那雙曾倒映過幾十萬具屍骸的雙眸猛然瞪大，凌厲的盯著李獒，怒聲喝問：「本將好說歹說，李太倉果真不願行個方便？」
原本慈祥和藹的老頭變回了那位殺人如麻的大將，空氣間似乎都能嗅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不！
不是似乎！
常年浴血、日日練兵的楊端和的佩劍早已被鮮血浸透，劍鞘始終在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血氣，只是楊端和的笑容太過慈祥，讓人一時間沒有注意而已。
而此刻，這員大將斂去了偽裝，將殺意與壓力全數透過目光傾注於李獒身上！
心跳猛然加速，腎上腺素泵入，李獒沒有畏懼，身體的本能反而催動每一塊肌肉進入戰鬥狀態。
右手按住劍柄備戰，左臂橫於胸前做盾，李獒沉聲開口：「職責所在。」
「拜請楊將軍，見諒！」
楊端和的聲音愈冷：「李太倉，不懼死乎？！」
恍惚間，李獒面對的已經不再是楊端和，而是直面一座吞噬了不知多少萬人的血肉磨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