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請李太倉解衣。」
夏無且的話音顯得格外突兀,引得秦國君臣不禁側目。
李獒下意識捂住衣襟,訕笑道:「待到大王問過話再解,可好?」
讓我當著秦王和秦國三公九卿的面脫衣服?
多不好意思啊!
夏無且板著臉道:「本官只是太醫,眼睛只看得到傷勢,耳朵只聽得到呼吸,大王問話與本官無關。」
「本官只在意李太倉並未好生修養,以至於小腿處的傷勢屢屢崩裂。」
「若是李太倉長期如此,就算是李太倉年富力壯也難免落下病根。」
終於!當著大王的面說出這番話了!
夏無且餘光偷瞄了嬴政一眼。
大王,臣只是一個莫得感情的醫生,雖然臣被迫聽了很多不該臣聽的消息,但臣其實什麼都沒聽到哦!
嬴政聞言上前兩步,半蹲在李獒身側,看著李獒小腿處的血跡眉頭緊鎖,聲含憐惜:「守成入秦至今已有月余,傷勢仍未能愈?」
夏無且一臉嚴肅的說:「臣以為,李太倉自負傷至今從未遵照醫囑好生休息,甚至曾劇烈跑跳,此處傷口至少崩裂了五次以上。」
說話間,夏無且不顧李獒的反抗,強行扒掉了李獒的衣裳,拆掉了李獒腰腹和肩膀處的綢布。
一邊觀察傷勢,夏無且一邊開口:「若是臣所料不錯,李太倉近來一直手不釋卷或捶打不休,肩膀始終在受力,以至於肩膀處的傷口雖然看似痊癒,但其內筋脈卻遲遲未愈,甚至變得紅腫。」
「大王再看李太倉腰腹處的傷口,雖然尚未痊癒但已不礙行動,可見李太倉確實體壯,臣所配傷藥也確實有用。」
夏無且加重聲音道:「臣以為,大王理應申斥李太倉好生休息。」
「若非李太倉年輕體壯,其傷早已生癰(感染),危及性命!」
夏無且把自己撇的乾乾淨淨。
不是臣的醫術不精,實在是患者不遵醫囑!
聽得這番話,嬴政看向李獒的目光變得溫柔:「守成入秦多久了?」
李獒毫不猶豫道:「三十三天。」
嬴政右手握住李獒的手背,緩緩頷首:「入秦三十三天!」
「上諫新倉改制之策,查辦倉曹張銘等一應蠹蟲,又研造此車以緩轉運消耗。」
「三十三天,守成為秦立下三件大功。」
「而這一切,都是守成拖著重傷之軀做到的。」
「嘔心瀝血也不過如此!」
「八年前,有人勸諫寡人說外客之心不在秦,就算是略有才幹也不能重用,否則必成亡國之患。」
「但若是我秦國群臣皆如守成一般殫精竭慮,寡人何愁社稷不興!」
夏無且為了自保而說出的診斷鑿穿了嬴政的心防,李獒小腿傷口處那刺眼的血紅更是觸動了嬴政的心,讓嬴政罕見地生出了幾分感動。
嬴政任命李獒為太倉令,本意只是想進一步綁定李斯而已,根本沒把李獒當盤菜,也沒對李獒產生任何期待。
嬴政沒給李獒病假,也是因為嬴政認為李獒會像大部分受傷患病的官吏一樣,自己找到辦法好好養傷。
但李獒卻沒有選擇混日子,而是拖著重傷之軀在三十三天的時間內屢立功勳,這一次更是解了嬴政的燃眉之急,卻也導致李獒的傷勢至今未愈。
嬴政從未見過這麼蠢的臣子!
可是回憶起李獒勸說嬴政一統天下時那篤信的目光,嬴政卻不願稱其為蠢,更願稱其為忠!
秦廷居然有忠臣,多罕見啊!
李獒低頭,一板一眼的說:「臣食王祿,自當為王分憂!」
說話間,李獒心頭吐槽不休。
要不是你把我當成了幼兒園老師,唆使你的兒子們來找我,我至於經常翻牆逃遁導致傷口崩裂嗎?
但凡你給我批仨月病假,我的傷早就好利索了!
我研造獨輪車,單純就是為了給自己減輕些壓力而已。
嬴政雙手握住李獒的手,聲音慈祥,像是長輩面對晚輩一般笑問:「懲處張銘,乃是守成的職責所在。」
「新倉之功,寡人至今未賞。」
「而今守成又獻上如此奇物,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李斯一聽這話就來勁了,不斷對李獒做出口型提示。
只可惜,距離太遠,看不清。
李獒認真的說:「啟奏大王,造出此車不只是臣一人之功。」
「太倉令史裘夫亦出力良多。」
嬴政和秦廷群臣萬萬沒想到,李獒竟然在表功時率先提起了別人的名字!
裘夫更是雙腿顫顫,差一點就給李獒跪下了。
若非秦國君臣都在此,裘夫恨不能立刻給李獒磕三個頭,高喊一聲義父!
隨著嬴政視線的轉動,裘夫拱手顫聲道:「太倉令史裘,拜見大王。」
「研造此車皆是李太倉之功,臣只是從旁輔佐而已。」
嬴政輕笑頷首:「韓上卿,寡人記得太倉丞一職尚有缺,可擢此人為丞。」
韓倉笑呵呵的拱手:「唯!」
到最後,嬴政還是沒能記住裘夫的名字。
但新鮮到手的太倉丞之職卻足夠衝散所有遺憾,裘夫激動高呼:「臣,拜謝大王!」
嬴政目光又轉回李獒,笑著問:「現在,輪到愛卿了。」
李獒抬頭看著嬴政,雙眼亮晶晶的說:「臣敢請,將臣的功勞盡數換成田地,贈與上蔡李氏。」
嬴政微訝:「全數功勞都換做土地?」
「守成不求升官,不求賜爵,不求錢財美人乎?!」
李獒點頭:「是臣勸諫大王將上蔡李氏遷入關中,族中子弟皆無怨言,隨臣一同入秦。」
「而今臣有了功勞,理應回報族中,讓族中子弟同樂。」
「族中從未缺了臣的嚼用,臣若是缺錢了,族人們自會贈與臣。」
「臣若是有才,無須臣拜請,大王自會拔擢臣的官職,臣若是無才,就算是臣請來了升官,也無力勝任。」
「所以臣斗膽拜請大王,將臣的功勞都換成田地,賜予上蔡李氏。」
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李獒不止一次嘗試自盡。
雖然自盡的結果可能是徹底死去而非是再次穿越,但在這個糟透了的時代,痛快的死去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是族中親情沖淡了李獒自尋短見的衝動,李獒甘願留在這個時代的唯一動力也變成了給族人們尋一條活路、帶族人過上好日子。
至於李獒自己?
就算是李獒開口討要空調跑車快樂水,嬴政能拿得出來嗎?
縱然嬴政傾盡所有,對於享受過工業時代、智能家居的李獒而言,依舊毫無吸引力。
突然間,李獒靈光一閃,趕忙說:「若是可以的話,臣斗膽請幾天假,養養傷。」
面對李獒這番求請,嬴政沉默了。
他見過求錢財的,見過求高官的,見過求爵位的,甚至見過求娶他女兒的。
但還真沒見過李獒這麼……赤誠的求請!
除了給族中求點田之外,就只是求幾天假期,請假的理由還是養傷。
寡人是那麼苛待臣屬的君王嗎!這話傳出去讓天下賢才怎麼看待寡人!
餘光不自覺掃過李獒崩裂的傷口,答案顯而易見。
他就是這麼苛待臣屬的君王!
但嬴政卻沒有因此動怒,反而露出愈發溫和的笑容:「守成可知,上蔡李氏入秦已有數日?寡人見其入秦之心誠懇,又加賜其良田十頃?」
李獒愕然:「臣,不知!」
「旬日以來,臣足不出署,確實不知外界之事。」
嬴政輕輕拍了拍李獒的手背,慨然道:「守成,至純至孝也!」
「令!」
「賜太倉令李獒良田五十頃,就賜在李氏田畝旁側,平日裡可由李氏子弟代為耕作。」
「特准太倉令李獒告假旬日,回返族地與親人團聚,期間工作由太倉丞暫代。」
五十頃加十頃再加五十頃,那就是一百一十頃,而且都坐落於渭河南岸,是真真正正的萬畝良田!
這是比上蔡李氏遷入秦國之前都更加廣袤的田產,勢必能讓上蔡李氏迎來一輪高速發展!
嬴政親切的看著李獒道:「好好休息,好好養傷。」
「寡人還需要守成為秦盯好糧道。」
「待到此戰結束,寡人對守成另有重用!」
李獒大喜拱手:「唯!」
連軸轉了一個多月的小牛馬,終於放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