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輪車讓秦國的後勤轉運系統有了質的飛躍,秦國君臣商討多日才終於制定的後勤計劃也隨之化作空談。
但,秦國君臣卻無一人因此心存不滿,反倒是各個幹勁十足,當場安排測試,並根據測試結果就地修改後勤計劃。
這已是秦國的高層戰略會議,以李獒的職位理應避嫌。
李獒剛準備起身告退,夏無且卻把已經包好的綢布再次拆開,李獒忍不住低聲問:「可否請夏太醫往偏殿為下官上藥?」
夏無且好像沒聽見似的,慢條斯理的從藥箱中取出一瓶藥粉,灑在了李獒的傷口處。
李獒嘴角微微抽搐:「夏太醫,這瓶藥已經用過了。」
夏無且撒藥的動作一僵,卻還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又倒了些許藥粉後才從藥箱中慢條斯理的拿出了一條新綢布。
李獒徹底沒法子了。
夏無且雖然假裝什麼都聽不見,耳朵卻循著秦國君臣說話的方向一抖一抖。
若非如此,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哪能被記錄得那般詳細?
那都是夏無且和董仲舒喝酒時的自吹自擂,又被董仲舒講給了弟子司馬遷,才被司馬遷載入史冊!
不願得罪主治醫生,李獒只得躺在地上耐心等待,裘夫更是只能蹲在李獒身側,瑟瑟發抖。
直至議事快要結束,夏無且才終於珍而重之的系好綢布,沉聲叮囑:「未來旬日,李太倉如無必要儘量臥床靜養,萬萬不可有大動作,以免傷口再次崩裂。」
「三日後,本官會去尋李太倉換藥。」
生怕夏無且反悔,李獒趕忙起身拱手:「拜謝夏太醫。」
匆匆拜別嬴政和韓倉,李獒拉起裘夫轉身就走。
直至走出章台宮,裘夫還是暈乎乎的,兩條腿止不住的打顫,就連臉皮都在肉眼可見的顫抖。
李獒見狀關切的問:「可是蹲的太久,腿蹲麻了?」
裘夫循聲看向李獒,露出醉酒般的笑容:「下官被大王推著走過!」
「今日之事,下官定要細細的寫成竹簡,待下官死後與下官同葬!」
裘夫哪是腿蹲麻了?
他分明是激動的失控了!
李獒莞爾輕笑:「裘太倉?」
李獒的話音好像自帶電流,鑽進裘夫的耳膜後電的他腰杆筆挺,下巴微揚,渾身戰慄。
「誒!誒!誒!」裘夫滿臉通紅的連聲應承,還不忘笑而拱手:「李太倉!」
李獒的笑聲多了幾分促狹:「裘令史!」
裘夫愈發激動,腳背都繃的筆直,墊起腳尖走出踉蹌的步伐,也用愈發諂媚的聲音呼喚:「李太倉!」
見李獒還想再呼,裘夫趕忙握住了李獒的手腕:「不可再喚了!」
「再喚兩聲,下官怕不是要飄到天上去了!」
只是被喚了兩聲,裘夫渾身上下的大半肌肉就已經失控。
若是再被多喚幾聲,裘夫真怕自己在這章台宮裡被喊失禁了!
李獒哈哈大笑:「正因如此,本官才要多喚兩聲。」
「如此,裘太倉才能早早適應嘛!」
裘夫又舒爽的踮起腳尖走了兩步,而後強壓下心頭激動,誠懇拱手:「令史與太倉丞看似只有一步之遙,卻是主官與屬官之別,尋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跨越。」
「如下官這般無姓無氏的卑賤之人,能以令史之職終老已是三生有幸,根本不敢妄想成為太倉署主官。」
「下官能被擢為太倉丞,皆賴李太倉臂助!」
「從今往後,李太倉所言,便是裘夫所向,李太倉所需,便是裘夫所求!」
當李獒許下承諾,裘夫不止一次在午夜夢回時幻想過自己成為太倉丞時的模樣。
他可太想進步了!
饒是在裘夫的夢裡,他也只敢幻想在幾年後升任太倉丞,為了讓夢顯得不太魔幻,裘夫還會刻意編造一些給李獒干髒活累活的劇情。
裘夫萬萬沒想到,僅僅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僅僅只是做了幾件職責所在的事,李獒就已經兌現了他的承諾!
裘夫極盡誠懇的肅聲承諾:「此恩此義,裘夫雖死必報!」
李獒雙手扶起裘夫,笑問:「裘太倉,滿足了?」
裘夫釋然的笑:「滿足了!」
「哪怕下官今日暴斃,也是裘太倉暴斃,當以六百石官員之身入葬!」
李獒斂起笑容道:「但,本官並不滿足。」
「大王今日有言,待到此戰結束便對本官另有重用,本官能留在太倉署的時日已不久矣。」
「但新倉尚未築成,本官所獻諸策才剛剛開始推行,本官需要一個人在本官被調離後盯著署中諸官,以免本官所做的一切付諸東流。」
「區區太倉丞而已,重量還遠遠不足!」
裘夫猛然瞪大雙眼:「上官難道是想……」
李獒拍了拍裘夫的胳膊,聲音滿是蠱惑:「這太倉令旁人做得,裘太倉為何做不得?」
「太倉丞與太倉令之間的距離,可比令史與太倉丞之間的距離近得多!」
原本已經心滿意足、此生無憾的裘夫被這一句話勾起了對美好未來的嚮往。
是啊,本官都已經從令史爬到太倉丞了,憑什麼不能更進一步爬到太倉令?甚至是爬到更高!
裘夫艱難的咽了下口水,表情諂媚、聲音顫顫:「李太倉需要下官做些什麼?」
李獒沉聲道:「莫要心急,但也莫要放鬆。」
「轉運糧草之事繁重,裘太倉且先回署,令諸吏依照今日朝議所定做好準備,於本官告假之期坐鎮署中,確保此戰糧草無憂!」
「餘下的事,本官自會為裘太倉思量。」
這一次,面對李獒畫出的大餅,裘夫不再有絲毫懷疑,轟然拱手:「願為李太倉效死!」
遙遙望見李啼的身影,李獒略略頷首:「去吧,本官就不回署了。」
麻煩事已經全都甩給裘夫,接下來本官就可以好好享受自己的假期嘍!
「獒兒!」李啼快步跑到李獒面前,警惕的低聲發問:「可無礙?」
李獒笑呵呵的說:「非但無礙,大王還賜了五十頃良田呢!」
李啼終於鬆了口氣:「無礙便好,無礙便好!」
李啼根本沒關心那五十頃良田,在李啼心中,李獒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李獒好奇發問:「叔父怎知侄兒今日入宮?」
李啼瞪了李獒一眼:「入宮求見秦王這麼大的事也不提前說一聲!」
「由兒今天不在殿中輪值,聽人說汝入宮求見大王,由兒也是心急如焚,當即請託郎官去廷尉署傳信。」
「吾等皆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能匆匆來此等待,盼著乃翁能救汝一命。」
在李啼等人看來,李獒今天的行動實在是太過離譜,再加上李獒的職位,很難不讓人懷疑太倉出現了火龍燒倉之類的大事。
萬一太倉真的出了大事,李獒身為太倉令難逃一死!
李啼豈能不擔心?
李獒面露訕訕:「侄兒知錯矣!」
「日後再有大事,定然早早告知家中。」
不就是去見嬴政一面嗎?多大點事兒啊!
我入秦才一個月,都見嬴政三次了!
李斯生氣也就罷了,李啼怎麼也這麼生氣?
要不,以後還是多知會一聲?
李啼用力搓了下李獒的腦袋:「知道錯了,下次還敢,對吧?」
「行了,人沒事就行,先離開此地,大家都等著汝呢。」
李獒雙眼一亮:「大家?」
李啼輕笑點頭:「大家!」
夏無且的叮囑被扔在腦後,李獒幾步就跳上了馬車。
向東行駛了二里有餘,一道熟悉的呼聲便在前方響起。
「叔父,獒兒情況如何?」
李獒趕忙撩起車簾,歡聲呼喚:「仲兄!」
就在馬車前方的官道上,十餘匹戰馬正在飲水吃草,十餘名青壯盡皆著甲佩劍,為首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手中更還握著一桿長槍。
正是李獒的二哥李瞻!
「獒兒!」遙遙望見李獒,李瞻趕忙迎了過來。
上上下下仔細看了李獒一遍,李瞻握拳錘了下李獒的胸口,笑容滿面:「乃兄早就有心回返咸陽見汝一面,可惜被秋收絆住了腿腳。」
「今日乃兄剛剛回府,就聽大兄說汝貿然入宮求見大王。」
「乃兄險些以為十年前的那一面就是吾兄弟二人此生的最後一面了!」
「萬幸!萬幸!」
李獒笑得愈發訕訕,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行為確實不妥。
不敢繼續這個話題,李獒看向李瞻手中長槍發問:「仲兄怎的還拿著槍?」
當今秦國並沒有收繳天下兵刃,秦人只要略有餘財都會置辦一把佩劍,對於私有甲冑更是持大力支持態度,甚至將甲冑設定為罰款標的。
但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中,著甲策馬挺長槍還是太過扎眼。
李瞻理所當然的說:「準備劫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