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長安鄉。
自從長安君嬴成蟜身亡,長安鄉已經許久不曾如現在一般熱鬧。
千餘名農人剛剛把秋糧顆粒歸倉就被高昂的薪水引來此地,毫不吝嗇的揮灑著汗水,讓一座座房舍拔地而起,也給自己的小家積攢一些過冬的本錢。
但忙碌著的不只是他們,數百名李氏子弟也穿著粗布麻衣四處奔走,和農人們聯手挖掘土溝、夯實地基,任由汗水砸落在這塊他們即將繁衍生息的土地上。
直至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眾人簇擁下走來,他們才捨得放下工具,歡聲呼喚:「獒兒!二三子,獒兒回來了!」
「獒弟!傷還沒好嗎?來吃個雞子補補身子。」
「獒叔父!看祖父送給侄兒的木劍!等叔父得閒了,教侄兒練武可好?侄兒也想像叔父一樣殺盡匪寇,保護族人!」
當李獒踏上這塊嬴政賜予上蔡李氏安身的土地時,四面八方接連響起『獒兒』的呼聲,恍惚間似是群狼『嗷嗚』,讓人不免擔憂是不是掉進了狼窩。
但李獒不是闖入此地的蠢兔,而是群狼默認的狼王!迎接李獒的都是李獒最熟悉不過的面容,是李獒再親切不過的人們。
族兄李願跨坐在一根木樑上,雙腿和左手死死夾住木樑以免自己墜地,還要空出右手來連連揮舞。
二祖母正領著女眷們來給兒郎們送飯,得見李獒的第一眼就把筐中最昂貴的雞蛋和肉食往李獒懷裡塞,所有女眷不約而同的認定李獒已經瘦脫了相。
族侄李沃領著一群娃娃湊了過來,雖然只有年紀最小的兩個族孫有幸被李獒抱起,其他侄子孫子只能互相打鬧說笑,卻仍不願遠離李獒,好像只要待在李獒身邊就有濃濃的安全感與成就感。
走了一路,招呼了一路,李獒臉上的笑容從沒停下過哪怕一刻,臉皮卻沒有半點僵硬,因為每一次笑容都是發自於內心,不帶半點偽裝。
一路走到工地核心位置,一名已經年過七旬卻仍精神抖擻的老者放下手中竹簡,看向李獒的目光滿是慈祥:「獒兒回來了?」
眼前之人正是上蔡李氏碩果僅存的老輩子,李獒的二爺爺李仇。
雖然是名義上的族長,但李仇已經許久不曾管事,任由李獒和李啼聯手處置族中事務,每天除了種地就是逗小孩,見誰都是笑呵呵,只有在李獒和李啼扛不住壓力時才會站在二人身後為二人撐腰。
李獒趕忙加快腳步,溫聲呼喚:「仲祖父!孫兒回來了!」
「孫兒今日突然入宮拜訪大王,乃是因為孫兒研造了一個便於轉運糧食的車,大王見之大喜,特賜良田五十頃,就賜在族中田畝旁側。」
「孫兒肆意,讓仲祖父擔心了。」
握住李獒的手,李仇慈祥的笑著:「回來了就好。」
「日後行事可萬萬不能如此莽撞!」
李獒訕訕點頭:「孫兒知錯矣。」
李仇粗糙乾癟的手指拍了拍李獒的手背,看著面前已經挖好的地基說:「此地便是獒兒日後的房舍所在,獒兒近來事忙,老朽就自作主張安排了,不知獒兒喜不喜歡。」
「如今地基已經挖好,獒兒若是有什麼想改動的地方也都還來得及。」
一路走來,李獒所見都是正在挖掘地基的房舍,唯一一座已經挖好了地基的房舍,竟是屬於李獒的!
李獒連聲道:「孫兒平日裡住在太倉署,休沐時可以去廷尉府,最是不缺住處,孫兒的爵位最高,房舍也最大,築孫兒一處房舍的時間足夠給十戶族人築好房舍!」
「孫兒以為,理應先修好仲祖父並諸位長輩所住的房舍,再修築各戶房舍,等到所有房舍都修築完成,再來修築孫兒的房舍也不遲!」
李獒的想法是最合理的,然而李仇卻是搖頭:「旁的事,老朽都聽獒兒的,獨獨這件事不行。」
「先為獒兒建好房舍不只是老朽一人所言,更是族中父老的眾望所歸!」
「獒兒在外為族中奔走不休,吾等豈能讓獒兒回家了卻沒個住的地方?」
李願、李咎等人也紛紛贊同頷首。
李獒可以不回家住,但他們不能讓李獒回來之後發現沒有家,只能東家住一天、西家住一天,可憐的像是條喪家之犬!
李獒反駁無效,只得點頭:「那就聽仲祖父的。」
李仇笑的愈發慈祥,拉著李獒的手走向地基,聲音緩緩:「獒兒日後的爵位定會越來越高,老朽做主,獒兒房舍旁側五十步之內不再修房舍,以便於日後擴建。」
「北邊多建兩座偏房,免得獒兒的孩子多了住不開。」
李獒哭笑不得道:「孫兒尚未婚配,考慮子嗣住房未免太早了些!」
李仇笑的很是開心:「早做準備,才好早做安排。」
「老朽以為,此地就先不要建房了,留個小院子,等獒兒老了,想清淨了,就在這個院子裡看花看草,回憶人生,豈不美哉?」
李仇細細講述著他的規劃,從李獒結婚時怎麼住、生的孩子住在哪兒一直規劃到了李獒年邁時躺在哪裡曬太陽最舒服,死去時又該走哪個門出殯才最風光,從生到死安排的明明白白。
李獒很清楚,他的一生絕對不會像李仇規劃的那般美滿順遂,秦末燎原的烽火註定了李獒不可能安然老死於咸陽,就連眼前這片還沒建好的房舍也可能盡數毀於戰火!
但循著李仇的講述,李獒還是不自覺的開始幻想,他會娶一個怎樣的妻子,生幾個孩子,垂垂老矣時佝僂著腰背走出家門,沒走幾步就見到了更老的李由,非得讓李由親自下廚去做肉醬飯,而後頂著李由兒孫們不滿又無奈的目光賴在李由家不走。
想著想著,李獒笑了。
『我不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但他們理應過上這樣的日子。』李獒目光看向跟在身後的侄孫們,心頭喃喃:『如此,我才算沒白來一趟。』
浮萍也有生根時。
吾心安處,便是吾鄉!
……
幸福的時光是短暫的,清閒更是獨屬於李獒一人。
就在李獒與族人們說笑時,趙承包攬了李獒留下的全部壓力,夜以繼日的奔走於各個工坊之間,終於趕在李獒休假結束的第一天將五百架獨輪車送到了太倉署。
沒有絲毫吝嗇,剛剛誕生的獨輪車就被李獒安排著滿載粟米駛出太倉、登上貨船,乘著秦王政十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的星光抵達晉陽!
「王將軍!」羌瘣策馬狂奔而來,滿臉警惕的高聲發問:「發生了何事?!」
趙國已經探知到了秦國的糧草調動並開始向兩國邊境增兵,戰爭已經近在眼前,王翦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派遣輕足(徒步傳令兵)喚羌瘣來此,由不得羌瘣不心生緊張。
王翦背對羌瘣沉聲開口:「羌將軍請看此物。」
羌瘣不解,卻還是縱馬前行,而後便見一名徭役正雙手推著一架木車快步前行,而在那木車之上,赫然用麻繩綁縛固定著十個巨大的糧筐。
羌瘣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再睜開眼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沒看錯。
尋常徭役只能肩扛兩個的糧筐,眼前徭役卻在推著十個糧筐小跑!
這合理嗎!!!
羌瘣雙眼死死盯著那名徭役,慨然讚嘆:「何等猛士!」
王翦沉聲道:「並非猛士,而是良車!」
「此番太倉調配了五百輛轆車往晉陽運輸糧草,每一輛轆車上都承載著十筐糧草,本將方才親自嘗試,推動裝了十筐糧的轆車竟是比肩扛兩筐糧更省力,只是在上山時格外費力而已。」
羌瘣腦瓜子嗡嗡的,目光從徭役轉向徭役手推的獨輪車,聲音火熱:「此車是何人所造?實乃神物也!」
「五百架已是極限乎?可還能有更多?」
身為將領,羌瘣太清楚這車有多重要了!
現在羌瘣只想對研造此車的人稽首拜禮,以表謝意!
王翦的表情終於出現了幾分異色:「太倉令,李獒。」
羌瘣愕然,脫口而出道:「那隻軟綿綿的小羊羔?」
王翦瞥了羌瘣一眼道:「現在羌將軍還以為此人只是軟綿?」
羌瘣默然片刻後搖了搖頭:「王將軍是對的,此人當時不曾反駁吾等,不是因為軟綿無膽反抗,而是因為此人真想實現吾等所需,為此竟還研造出了如此神物!」
「能得如此太倉令,實乃我軍將士之幸也!」
「是本將眼拙,不識英傑,待到此戰結束,本將定要親自面見李太倉,稽首拜謝!」
若是李牧聽說了李獒的所作所為,怕不是要羨慕哭了!
一位真正把前線將士揣在心裡的太倉令,實在是太難得了!
王翦略略頷首:「理應如此。」
「如今有此車相助,本將欲要奏請大王,從速發兵!」
「羌將軍意下如何?」
羌瘣怔然:「從速?」
「王將軍欲要何時發兵?」
王翦眺望東方,淡聲道:「四天時間,足夠騎士往返一趟咸陽。」
「既如此,那就於四天後奇襲井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