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菜是被一陣鑽心的癢弄醒的。
癢的來源是右手食指指尖,那種從骨頭裡面往外鑽的癢,撓不到,抓不著,像有一根極細的羽毛在骨膜上輕輕划動。他迷迷糊糊地用左手去抓,指甲在指尖表面劃了幾下,毫無作用——癢不在皮膚上,在皮膚下面,更深的地方。
「別撓了,「老諾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語氣里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淡,「那是能量回充的感覺。你昨天消耗了一部分,現在正在自動補充。補充的過程中,傳導通道會有不適感——就像你們運動之後肌肉會酸痛一樣。」
陳菜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了五秒鐘,然後用一種沙啞的晨間嗓音說:「以後補充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下?大半夜被癢醒,我還以為被蚊子咬了骨髓。」
「昨天是誰說八點之前不要主動說話的?」
「……緊急情況。我重新定義一下——影響睡眠的都算緊急情況。」
他翻了個身,拿枕頭捂住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告訴他大概七八點鐘,周日,沒課,理論上可以睡到自然醒。但指尖的癢持續不斷,像一台關不掉的鬧鐘,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十分鐘,終於放棄了。
起床。
洗漱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外觀完全正常——沒有紅腫,沒有變色,沒有異常的弧度。但當他集中注意力去感受的時候,那種微振動比昨天更清晰了。不是癢了,是一種有節奏的脈動,大約每秒三到四次,和他的心跳不同步,有自己獨立的節律。
「回充完成了?「他問。
「大約恢復了七成,「老諾說,「你的能量儲備總量很大,但傳導通道——你身體的』電線』——太細了,回充速度受限。打個比方,你有一個大水庫,但灌水的管子只有手指粗。」
「所以瓶頸不在儲備量,在傳導能力。」
「正是。訓練的目的就是拓寬傳導通道,讓你能更快速、更大量地輸出能量。」
陳菜擦乾臉,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林洋的床鋪空著——這小子周末從來不在宿舍待著,不是去網吧就是去女朋友那裡,反正不在。
「好,「他坐回床沿上,「那我們開始第一課。你教你的方式,我翻譯我的方式。」
「現在?」
「你還有別的安排嗎?」
老諾沉默了一秒,然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那種陳菜已經逐漸習慣了的、從一個活了三百年的老法師嘴裡發出的、混合了嚴肅和期待的鄭重。
「好。第一課,感知。」
「感知我已經會了——」
「你那叫被動感知,「老諾打斷他,「像耳朵聽到聲音,不需要你做什麼,聲音自己就進來了。但真正的感知是主動的——像一個獵手在森林裡屏息聆聽,把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方向、特定的頻率上,從嘈雜的背景中分辨出你想要的信息。」
「所以是從寬帶接收變成窄帶掃描。」
「……大概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陳菜想了想,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訓練001·主動感知·窄帶掃描
「具體怎麼做?」
「閉上眼睛,「老諾說,「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身體內部——不要集中在腹部,你現在還感受不到那裡的能量核心。集中在你已經能感受到的地方——你的右手食指指尖。」
陳菜閉上眼。
指尖的脈動立刻變得清晰起來。每秒三到四次,穩定而規律,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指腹下面跳動。
「好,現在你感受到了那個脈動。接下來,我要你做一件事——不要去控制它,只是觀察它。觀察它的頻率、它的振幅、它的節奏。就像——你們那個什麼——看波浪?」
「觀察波形,「陳菜說,「示波器。」
「對,就是那個。你就是一個示波器,你的指尖就是探頭。不要干預,只記錄。」
陳菜調整了一下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脈動上。
頻率——大約每秒三點五次,和侵蝕波的頻率一致。振幅——微弱,但穩定,像一個調好了的信號發生器。節奏——均勻,沒有突變,沒有雜波。
他觀察了大約兩分鐘,覺得自己已經把這個波形摸得很熟了。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老諾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把你的注意力從指尖開始向外移動。沿著你的手指——手掌——手腕——前臂——一點一點地往上走。像一條蛇在管子裡爬,慢一點,不要急。」
陳菜照做了。
注意力從指尖移開的那一瞬間,指尖的脈動變弱了——不是脈動本身變了,而是他的「鏡頭「移走了,畫面變得模糊。他把注意力緩緩移向指根,脈動在這裡減弱了一些,但依然可以分辨。掌心——更弱了,但感覺到了一種新的東西:脈動不是孤立的,從掌心開始,他能隱約感受到一個網絡——極其細微的、像蜘蛛網一樣分布在手掌內部的紋路,脈動沿著這些紋路流淌。
「那是你的傳導通道,「老諾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在埃瑟拉我們叫』脈絡』。你現在感受到的只是最表層的——深層還有更多,但你暫時碰不到。」
陳菜沒有回應,他正全神貫注地追蹤那條脈絡。從掌心到手腕,脈絡匯聚成了更粗的幾條——就像小溪匯成小河。手腕處有一個微妙的變化——脈絡在這裡變窄了,像河道出現了一個峽口,脈動通過這裡時速度加快、強度增大。
「手腕有瓶頸,「他說。
「正常,「老諾說,「手腕是四肢傳導的天然關卡——骨骼密集,間隙狹窄。你之前那位食堂阿姨的滯點也在手腕,原理類似。但不同的是,你手腕的瓶頸不是侵蝕造成的阻滯,而是通道本身太窄。訓練的目的之一就是拓寬這些瓶頸。」
「怎麼拓寬?」
「先不急,「老諾說,「你先把整條通路走到頭。繼續往上——前臂——肘關節——上臂——肩膀。」
陳菜繼續追蹤。
脈絡從手腕延伸到前臂,在這裡分出了更多的支流,像一棵倒長的樹。主幹沿著前臂內側一路向上,穿過肘關節——又一個瓶頸,比手腕的更窄——到達上臂。上臂的脈絡明顯粗壯了一些,脈動也更清晰。然後是肩膀——
在肩膀的位置,他感受到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存在。
不是一個點,而是一片。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湖,脈動從湖面升起來,擴散到四肢。他感受不到湖的底部,只能感受到表面的波動——緩慢的、沉重的、有力的波動,和指尖那個輕快的脈動完全不同,像大海的潮汐和溪流的漣漪之間的區別。
「那是你的能量核心,「老諾的聲音變得極其鄭重,「在埃瑟拉,我們叫它』源海』。你昨晚釋放的能量就是從這裡來的。」
「源海……「陳菜在心裡品味著這個詞,然後自動翻譯成了自己的語言,「蓄水池。」
「……你能不能不要把什麼都叫水池管子之類的?」
「這是最直觀的比喻。源海是儲能裝置,脈絡是輸電線路,瓶頸是線路上的電阻,指尖是輸出埠。整個系統就是一個能量傳輸網絡。」
老諾嘆了口氣:「隨你吧。但你至少感受到了整個網絡的結構——這就是第一課的核心內容。主動感知不是被動地等信號進來,而是主動地用你的注意力去掃描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節點,了解你的能量是怎麼流動的、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只有徹底了解了自己的系統,你才能開始控制它。」
「了解系統是控制系統的前提,「陳菜點頭,「這我同意。控制論的基本原則——你要控制一個系統,首先要有完整的觀測能力。」
「對。所以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做一次完整的全身掃描——從指尖到源海,再從源海回到指尖。每一條脈絡、每一個瓶頸、每一個節點,都要走到。開始的時候可能需要二十分鐘,熟練之後五分鐘就夠了。」
陳菜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訓練計劃。
寫完之後,他盯著筆記本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