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聲音都附和著,一個又一個感染者大方展示身上的異變,坦蕩且歇斯底里地發出吶喊,痛斥往日的不公生活,讚頌著新生。
「你孤獨嗎?還是認為人生沒有意義?親愛的同胞們!聽聽慈父納垢的箴言吧!你可以在這裡找到歸宿!」
「你不是奴隸,你不是被老闆鞭打的畜生!不是可以被權貴隨便拋棄的賤民!不是這樣的!
你是納垢的孩子!你不應該有羞辱和痛苦!」
「停下來吧!感受寧靜!何必苦惱生活的債務與負擔?向慈父納垢傾述吧!祂傾聽最渺小的禱告!祂回應所有人!」
「納垢愛我們!祂不是我們的主人!祂是我們的朋友與長輩!祂願意無條件地幫助我們!祂不在乎你是強大還是弱小,祂不在乎你是高貴還是卑賤,祂只在乎你!」
「祖父神和所有神都不同!祂珍視我們!看清楚那些偽神的真面孔吧!只有納垢在乎世人,會認真傾聽世人的每一個想法!」
「不要恐懼,別再害怕!別再抗拒!加入我們吧!聽聽祖父神溫暖的聲音!我們將在祂的花園裡永恆,永遠地安寧幸福下去!
朋友們!敞開懷抱!接納祂!分享祂的祝福吧!」
各行各業的人都沒了往日的約束,卻沒發展成暴力衝突,而是盡數屈從於一種的愛。
人們認真講述自己的遭遇,傾聽彼此的傷痛,無論是卑賤的還是平庸的,哪怕是最糟糕的人在這裡也可以找到聽眾,重新接納。
恐怖的溫馨傳播著,吸引一個又一個彷徨中的個體加入,使盛大的遊行無止境行下去。
當迷途之人擁抱新信仰後,飢餓與病痛便一下子消失了,身上的臃腫與不堪也變以接受,納垢又多出幾位虔信者。
貝爾-克哈迪斯毛骨悚然地聽著煽動性的言辭,他強壓住跳出去反駁的衝動,忍不住看向特諾爾。
特諾爾只是冰冷地收回目光。
他不可能殺光所有人,所以救不了所有人,他嚴重懷疑一旦動手就會被惡魔利用主場優勢針對。
聰明的戰士應該學會揚長避短,而不是以短擊長,在這個環境下,他努力按捺住狩獵衝動,免了大事。
決那頭轉達神諭的惡魔,它會在哪裡呢?
特諾爾有意靠近那些本能驅使他躲避的街區,異常非常明顯。
地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黏滑的、呼吸著的菌毯,踩上去凹陷、滲出渾濁的液體。
原本規整的房屋開始腫脹、扭曲,牆壁鼓起巨大的瘤狀水泡,窗戶像潰爛的眼睛一樣淌下黃綠色的黏液。
巷陌活了過來,特諾爾聽見一個沉悶、含糊的聲音在對他說話。
「你被利用了,奸使者利用你來消滅祂的敵人,誘導你捲入不屬於你的戰爭。」
特諾爾當然知道那頭該死的萬變魔君陰了他一手。
先是闖他的港口,又出現在埃斯塔利亞,引導他調查。
這一查,自然就揭露出即將爆發的恐怖了,顯然,「啟示之火」樂於看見特諾爾解決這場災難,哪怕對於混沌整體來說,這場災難的平息弊大於利。
倘若物質世界被撕開缺口,所有惡魔都可以有一個新的、進入物質世界的縫隙。
但惡魔之間的仇恨與鬥爭比特諾爾以為的更深刻,它們寧可不顧全大局,或者說,它們的大局壓根不是混沌整體,而是歸屬於各位混沌神靈,彼此之間是不死不休的。
說不定黑暗大能們正在伊希爾領域打破血流,但納垢只需往凡世不經意的一瞥就足以禍害眾生了。
街道里的諸多聲音都在述說著奸陰謀,勸導特諾爾,別為不相干的事情流血。
但特諾爾哪是敵人可以勸動的?他是梭羅士,古聖所創造的殺戮機械,會一視同仁地對所有敵人舉起屠刀。
消滅奸魔和驅逐納垢惡魔,在他看來壓根不是選擇題,而是必須同時解答的填空,他的答案很統一——幹掉所有膽敢闖入凡世的混沌實體。
沒有劈死那頭萬變魔君是惡魔藏的好,近在眼前的污染,豈有不管的道理?
他就生活在凡世,他清楚地知道遠方並不遠,無論惡魔如何渲染人類與他的隔閡,不管惡魔怎麼強調差別,他都無動於衷。
或許一個精靈或矮人,會願意躲開人類的麻煩,專注於「家鄉的事務」,那才是與他們息息相關的,他們才有動力去解決,而不是利他地幫助人類。
但冷血種大都明白,世界上實則只有一場戰爭,全球各地的所有衝突,都是針對混沌的戰役構成。
因為「人類的事務」、「與特諾爾迦無關」就不去解決人類土地上呼之欲出的災難,在特諾爾看來就是逃兵行為。
倘若他始終專注於特諾爾迦近地發展與當地事務,不去管露絲契亞之外,那他只能一臉茫然地面對不知為何就衝過來,不知從哪裡聚集的混沌大軍。
擊退一波,還有一波,怎麼殺都殺不完,直到城市隕落在混沌的軍勢下。
摧毀了人類或矮人王國的混沌軍隊根本不會停下來,他們只會進而攻擊奧蘇安或露絲契亞。
在襲擊人類國度時它們或許還弱小,等到打到特諾爾迦,混沌軍閥們升格成混沌領主也不,甚至蛻變成在凡世活動的惡魔王子,手下軍隊更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強。
指望專注地區發展,以抵禦混沌入侵,像是發現鄰居家裡有一隻蟑螂時,以為把廚房打掃乾淨、加固門窗就能解決問題——結果蟑螂最後帶著全家老小,從你加固的門窗縫隙里湧進來,而這時候它們已經變成會飛的了。
沒有獨善其身的可能。
所以這一開始就不是選擇,是早晚都要面對的危機,區別是它們看著很遠,在天涯彼端,在凡人的視角無關緊要,哪怕這些威脅會在幾十、上百年後打過來——凡人太短命了,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近在咫尺的威脅。
但冷血種從不會被時間或空間的尺度迷惑,特諾爾可以通過第一次浩劫殘留的隻言片語理解到,與混沌戰爭的詭譎與慘烈。
等到世界各地的混沌力量泛濫起來,匯流成海,屆時再想抵抗可就來不及了。
特諾爾沒有凡人那樣短視,所以惡魔的循循善誘全都變成了妖言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