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有一些腫脹的屍體,也許用屍體來描述並不貼切,特諾爾能發現它們還在微弱的顫動,就仿佛是往日裡的流浪漢一般,在病重時有氣無力地將祈求的目光落向路人。
每一處潰爛的創口都孵化著密密麻麻的黑色蒼蠅,當特諾爾粗暴地走過時,它們遮天蔽日地飛起來,像一片活著的烏雲懸浮在街道上空。
遠方傳來低沉的鐘聲,一連響了七下,特諾爾恍惚中聽見了洪亮、爽朗的笑聲,然後耳畔那些勸他、提醒他的各類聲線也跟著發出咯咯的笑聲,之後視線中的所有都露出笑容,暢快地歡樂在病變的城市中洋溢。
這種歡樂傳染到每一個角落,試圖鼓勵仍在頹喪的人們。
特諾爾感覺體力飛速流失著,然後下意識警惕地看向法師,發現貝爾-克哈迪斯汗水濕透了頭髮與衣裳,但法師依舊在堅持著,努力跟上蜥人的步伐。
一層光始終覆蓋在法師身上,那似乎是精靈用來對抗瘟疫的魔法。
特諾爾莫名對法師產生了共情,理解到貝爾-克哈迪斯的艱難,對於他來說可以憑藉無瑕護符,輕鬆自如地走在瘟疫里,法師卻沒有這樣的魔法物品。
也就是說,法師是在進行一場死亡的馬拉松,一旦魔法力量耗盡,就會被感染。
而這場馬拉松的終點至今沒有標記,特諾爾只確定這片城區問題嚴重,但難以找到腐化的核心。
或者說,腐化的源頭真的在這裡嗎?
也許特諾爾判斷錯了,他會帶著貝爾-克哈迪斯去送死,他在危機關頭還能傳送離開,法師呢?
他將害個前途無限的、年輕的頂尖法師死於一次草率的冒險。
一些試圖鑽進他體內的蒼蠅像是在說話,「別白費力氣,朋友,你知道不會有結果,為什麼還要去浪費時間,你要謀殺你的朋友嗎?」
特諾爾照常無視了外界的雜音,這些問題在他看來既天真,又愚蠢,他甚至懶述自己的答案。
那股作嘔的甜腥氣息粘在特諾爾喉嚨里,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什麼東西。
軀體裡無數東西在蠕動似的幻覺,足以令大多數熱血種崩潰,可特諾爾全然無動於衷。
他只是不時回頭,確定貝爾-克哈迪斯的狀態,倘若法師無法堅持住,他會要求法師返回。
無論是硬撐的,還是確實可以忍受,貝爾-克哈迪斯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他勉強地朝著特諾爾笑了笑,然後彈了彈手指,那些越來越讓他們難忍的、不斷往他們身上撲的蒼蠅一下子都失去氣息,墜落在地上。
但是蒼蠅的屍體中又誕生了新的蛆蟲,生命的在絕境裡畸形地綻放出來,很快重新演化成蒼蠅。
特諾爾忍不住提醒:「省著點法力。」
貝爾-克哈迪斯艱難地張開嘴,又緊緊閉上,疲倦到說不出一句話。
特諾爾有種一口氣燒光街道的衝動,但他不確定進一步的暴力衝突,會帶來多麼糟糕的回應。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反正惡魔肯定注意到了,不如直接動手,燒死這些污穢。
他將這個不加思考的念頭壓下。
潛入處理感染源,比在外面為諸多感染者消耗魔法與體力划算多了。
倘若他一個太陽射線捅穿這座「馬蜂窩」,畫面會有多麼美麗?屆時就別想找到感染源了,有無數原本中立的東西都會來阻撓他。
特諾爾知道是環境與惡魔在試圖扭曲他的精神,讓他產生這些天真的想法。
一些跌跌撞撞的身影在特諾爾及貝爾-克哈迪斯身邊路過,它們血肉腐爛脫落,皮膚腫脹、泛著黃褐色,有些浮現紫色和綠色的斑痕,頭髮和牙齒殘缺不口角不斷淌下黏稠的痰液,帶著一陣陣臭風。
偶爾的,會有身影靠近特諾爾與法師,宣傳那些納垢的福音,特諾爾強忍著幹掉它們的念頭,蠻力推開它們,它們也會如牛皮糖一樣跟上來。
直到貝爾-克哈迪斯不知用了什麼魔法,這些東西才放棄糾纏。
兩排畸變的房屋裡還有活物,都是不再感到疼痛、絕望濃烈到極點的無辜市民。
部分人還沒開始向納垢禱告,瑟瑟發抖地躲在封閉空間中,不敢見其他家人或鏡子中的自己。
左側的陽台上,曾經貌美的年輕女子接受不了事實,試圖自縊。
可她不知道在天花板下掛多久了,屍體都腐爛了,仍然在抽搐。
恐懼與絕望混合的眼睛如死魚般凝視著街道上路過的行人。
也許這些眼裡面曾經也有希冀,但這些光都逐漸消失了。
腐朽之父的偉力扭曲、侵蝕著感染者的認知。
有一些自殺者停止了自殺,因為他們在瀕死時不經意的祈求被納垢聽見,納垢確實回應了他們的渴求,不厭其煩地拯救了他們,讓他們哪怕渾身生蟲都沒法死去。
一些人因此麻木,另一些開始積極接受新生,走出家門加入納垢教派。
被卡在中間,無法麻木也無法擁抱新生的人,也漸漸產生了某種扭曲的喜悅。
當腐敗在認知中不再可憎,當被扭曲的生理為病變欣喜若狂時,意志如何逆轉認知的顛倒呢?
這就像把人的思想塞進一條發情期的狗體內,卻要這條狗憑藉人類的理智,壓抑住與眉清目秀的雌性獵犬交配的衝動一樣困難。
這些平凡的人蹣跚著走過街道,腫脹的臉龐上掛著呆滯的笑容,用潰爛的手指撫摸長滿黴菌的牆壁,喃喃自語地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木然注視遊行、快樂的納垢信徒們。
有些步履蹣跚的遊蕩者實在受不了,緩緩走向人群,聽從新神的教誨,然後他們獲比災難發生前更多的關懷與歸屬感。
剩下的那些,就連特諾爾也不知道,這些熱血種是為何而執著地堅持了。
或許有一個不願說出的理由,叫寧死不屈的人類不肯屈從於黑暗大能。
也許是家人,又或者情人,可能是一個羈絆,或職責、信念在起作用,誰知道呢?
他們的社會已經崩潰了,而他們還頑強、犟牛般地站在納垢面前,推開新社會一次又一次伸出的援手。
新人類們竊竊私語地議論這些怪胎,使他們宛若舊時代的精神病人或變種人一般,被一道又一道視線凝視。
偶爾有新人類主動靠近這些病人,試圖幫助他們,但這些病人反倒是像躲避怪物似的逃走,這種行徑只會加劇人們對他們的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