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意志在特諾爾看來是可敬的,哪怕可能只是平凡者簡單的執念——無論源自多麼渺小或狹隘的理由,確實是堪比英雄的執著。
那是一種不屈的、屬於人的尊嚴。
而他們已被改變的肉體則像是講述著宿命的悲哀,他們的堅持確實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只是自以為仍是人類,憑藉剩下的那點舊印象來對抗新自我的半惡魔罷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可以預見,這點屬於人的殘渣也會被新的思想徹底兼併。
他們或許會厭惡真相,但遲早會醒悟,加入他們抗拒的永恆。
甚至這些厭惡最終都會消失,在某一天幡然醒悟後,徹底拋棄舊的一切。
再過一個街角,混沌腐蝕變明顯了,以至於弱小的惡魔可以直接出現。
一群又一群小惡魔在各個角落遊蕩,它們長有納垢角,滿肚肥腸從潰爛的肚皮湧出,看起來是肥胖的惡魔嬰兒。
這種納垢靈會被大不淨者孕育出,或許對於常人來說,看見這樣一群惡魔是壞事,但特諾爾只覺然開朗,他的猜測沒錯,源頭確實在這一帶。
納垢靈肥胖臃腫的四肢彼此推搡著,成群結隊的矮胖綠色身體相互交談,互相嬉鬧,同時不忘對著迷途的旅人耳語,給出提示或進行一些在它們看來無傷大雅的玩笑——比如贈予新的疾病,這在它們看來是禮物而非傷害。
它們似乎看出了蜥人和精靈的偽裝,蘊含惡意的眼神在總是喜笑顏開的爛臉上顯常詭異。
這些小惡魔沒有貿然襲擊入侵者,至少在特諾爾動手之前是這樣。
它們只是在相互吐口水、蹦跳、用腸子跳繩,自顧自地嬉戲耍鬧。
常常有納垢靈仰著腦袋,或忽然出現在屋檐上趴著看行人,嘴裡問著。
「你們要找什麼?」
「你往哪裡去?需要幫忙嗎?」
惡魔的熱情是肉眼可見的,無需懷疑,倘若特諾爾開口回應,會被它們熱烈地糾纏住,而若是刀劍相向,則意味著這群比蒼蠅更煩人的東西會變有攻擊性。
大法師拔劍敲了敲地面,艱難地穩定了物質世界,至少讓這群惡魔消失了。
甜腐的、混合著爛水果、發酵的蜜糖、潮濕的泥土和膿液的味道,帶著惡魔揮之不去的氣息,浸沒了這條仿佛走不到盡頭的街道。
某種領域在無形中侵蝕了正常生物體,特諾爾都感受到了難忍的虛弱,更何況是精靈呢?
「法師。」特諾爾審視著搖搖欲墜的熱血種,柯泰戈印記為冷血的軀體提供了頑強的能量,哪怕體內仿佛有無數東西在吸食鮮血,特諾爾都能勉力維持。
但是,熱血種可沒有古聖印記。
是的,特諾爾不能讓貝爾-克哈迪斯往前走了,這個精靈崽必須離開,大法師沒必要犧牲在這裡。
「法師,現在,返回,我需要你維護引路石。」
貝爾-克哈迪斯努力與腦海中的那個邪惡意志鬥爭,同時試圖挺起腰杆拒絕長官的命令,但差點跌倒在地上。
他想站直,但肢體不配合,他想保持清醒,然而視野在模糊,他想喊出聲,可喉嚨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特諾爾莫名感到無力,這還沒靠近惡魔呢,甚至沒有發生戰鬥,一位強大的法師竟被折磨至此?
即使他把特諾爾迦的軍隊帶來,恐怕也無法在這樣的領域中擊敗惡魔,就連阿蘇爾的大法師都沒能撐住,尋常靈蜥、梭羅士更難逃瘟疫的魔爪。
這與特諾爾曾接觸過的斯卡文瘟疫截然不同,斯卡文帶來的是毀滅,而納垢給予的是畸形的生命。
後者所導致的毀滅豈不是勝過前者?至少鼠疫的感染者知道自己要死了,也會很痛快地死了,不會倒戈給斯卡文當戰士。
納垢陰影下的人想死都成了奢望,會變成惡魔,或召喚出惡魔,再不濟,也是個絕境求生的行屍走肉,為了渴求生路將瘟疫帶給更多無辜者。
大法師努力動了動像秋日剝落的樹皮般起了白屑的嘴,儘可能用所剩不多的機會提供給長官有效信息,「它在攻擊我,特諾爾。」
特諾爾一下子從詭異的感觸里回歸,激活拉茲寇托印記剝離了屬於凡人的感情。
真陰險啊。
所有生物的精神都每時每刻在被混沌腐蝕影響,而惡魔還可以針對性地攻擊一個個體。
倘若貝爾-克哈迪斯不開口,特諾爾他死了才能意識到,是大魔正在精神領域進攻法師,而非法師被環境折磨不住了。
一個低沉、黏膩且渾濁的嗓音在特諾爾的心中出現。
「我只是想幫助你認清楚真實的世界,你這頑劣的孩子,別把一切都想麼壞。
到此為止吧!別再將你專斷的意志強加在這些可憐的小傢伙身上,你要尊重他們的選擇,而不是指望殺戮來解決一切問題。
殺戮有什麼意義呢?你開狹隘的視野,學會接納那些與你不同的事物。
沒必要再改變什麼,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歡的地方呆著,靜靜享受生命的可貴。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很歡迎你來向我傾訴,無論好的壞的,我都可以聽,也可以給出回答。
特諾爾,我是莫布洛斯,我不想跟你打架,難道所有生靈就不能和平共處嗎?」
「和平?」特諾爾譏諷地重複念了一下惡魔的黑暗語言,「你入侵了這座熱血種的城市,把他們扭曲成半死不活的樣子,你管這叫和平?」
惡魔笑呵呵地回答,「在過去,這座城市中的凡人活常痛苦,然後有一些忍受不了的小傢伙向父親禱告,父親回應並懲罰了他們希望懲罰的那群凡人。
但父親是仁慈的,略施小懲後就給了那些凡人悔改的機會。
朋友啊!你瞧瞧,他們現在過的多好啊!
不再像以前那樣滿腦子仇恨與憤怒,不再想奴役或被奴役,他們學會了如何去愛別的生命。
特諾爾,不是我們入侵了凡人的城市,我和父親都只是在回應凡人的願望而已。」
惡魔的態度出平和,就仿佛不是在戰場上面對一頭兇殘的冷血種,而是與老友敘舊,自來熟地講述了事件的大致經過。
從它的口吻來看,是人類社會的壓迫導致城內廣大窮人滋生怨念,這種怨恨最終爆發,無意間喚來了納垢。
納垢先是降下旱災,還可能在這個過程中實現了窮人們的願望,獲人們的廣泛崇拜。
納垢信徒是餓不死的,旱災懲罰的顯然是那些異教徒。
等貝爾-克哈迪斯開始行動,又扭曲了精靈的魔法,最終從暗面走向明面。
特諾爾卻無法相信惡魔,或者說,事件經過在他看來壓根不重要。
他只是發現了一窩惡魔,然後要剷除這群闖入他世界的混沌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