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氣氛有些沉悶,李西開適時轉移了話題:「好了,不說這些了,咱們說正經的。」
說完,他臉色一正:「趙連長……不,趙副營長,你認為南京城守得住嗎?」
聽到這裡,趙一洋沉默了一會,幾秒後才說道:「李團長,你是今天第二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李西開好奇地問。
「我告訴他守不住。
表面上看,南京在地勢上擁有易守難攻的天然條件,但在實際作戰中,卻常常上演易攻難守的劇本。
從戰術上說,南京是一塊絕地,敵人可以三面包圍,而北面又阻於長江,無路可退。這也意味著守軍一旦城破,背靠大江的南京退路就有可能被完全切斷,陷入絕境。
而如今戰事的發展也印證了我的看法,如今南京已經被日軍從陸上三面合圍,海軍也開始封鎖江面,形成了立體包圍。
倘若再不趕緊撤退,十幾萬大軍將會陷入全軍覆沒的絕境。」
聽了趙一洋的分析,李西開輕嘆了一聲:「你說的這些,我們又何嘗不知?只是南京畢竟是咱們的首都,倘若一槍不發便放棄,委員長該如何向全國民眾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聽到這裡,趙一洋的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為了區區的面子,就將十多萬大軍和數十萬百姓陷入險境,這個面子的代價也太大了吧!」
原本還想說兩句,但看到李西開那疲憊的面容,趙一洋長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團長,您把我叫過來,不會就是問我對南京戰局的看法吧?」
「當然不是,這次我請你過來,主要是有點事想要拜託你。」
「拜託我?」
趙一洋一陣愕然:「你一個堂堂團長都辦不到的事,難道我一個小小的少校就能辦到嗎?」
看到趙一洋詫異的目光,李西開從抽屜里掏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了他。
信封是牛皮紙的,只是有些陳舊,上面還沾染了一塊血跡,正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茂名縣分界鄉李陳氏收」。
趙一洋看著這行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會。
「這是?」
趙一洋抬頭看了看李西開。
他淡淡道:「我老家茂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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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小時候家裡窮,父親整年圍繞著三畝水田轉悠,根本養不活一家六口。
我16歲那年決定報考黃埔,臨走的時候,我媽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塞給我兩塊蒸紅薯,我至今還記得那兩塊紅薯格外燙手。
如今我出來已經18載,這些年,我還從未回過一趟家。
這封信是我昨天夜裡寫的,原本已經交給了團里的軍需官,但軍需官今天早上被飛機炸死了,這封信掉在了廢墟里,是我親手撿了回來。」
說到這裡,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但在趙一洋看來,這抹笑意里卻帶著一股不出的苦澀:「撿回來之後,我想了想,我們團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也不能保證活著殺出南京,交給誰都不保險,所以我想到了你。」
看著李西開半是期待半是懇求的表情,趙一洋明白了。
83軍可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粵軍,托人送家書,自然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他將信封折了折,放進自己夾克的內袋裡,和今早那份晉升公文放一起。
趙一洋依稀記得,在南京保衛戰中,教導總隊實際留守南京參戰的部隊約為6個團,1萬多人左右,陣亡近7000人,其中就包括第三旅副旅長雷震、第二團團長謝成瑞等26名將校級軍官,最後成功突圍者不足4000人。
趙一洋不知道李西開的命運如何,他只能舉起手,朝李西開鄭重地敬了個軍禮:「李團長放心,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替您把信送回去。」
「拜託了。」李西開也鄭重地回了個軍禮。
當他從藏兵洞裡出來,看到虎子正蹲在不遠處那個被炸塌了半邊的石獅子旁,懷裡還抱著那隻擦得鋥亮的湯姆森衝鋒鎗。看到趙一洋出來,他從石獅子底座上跳了下來,鋼盔往前一扣,直接蓋住了眼睛,他忙不迭地把鋼盔往上一推,急聲道:「連長,團座有請!」
雖然趙一洋已經晉升為副營長,但虎子在叫了幾次後還是習慣性地稱呼他為連長。
「團長叫我?」
「是的,團座剛才派人傳話,讓你馬上過去。」
趙一洋往團部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團團部設在太平門內側一座還算完整的民房裡,離李西開所在的這個團部隔了半條街。
「走吧。」趙一洋沒有耽擱,帶著虎子快步走了過去。
這座民房比李西開所在的藏兵洞要大了一圈,門口站著一個哨兵,看到趙一洋過來,哨兵立正敬禮,然後側身讓開。
進了團部後,看到團長張靜初站在一張八仙桌後面,手裡叼著一根煙,營長張大山和四連、五連兩個連長則站在他旁邊。
「好你個趙一洋!」剛進屋,張大山的聲音就在屋子裡響起。他一步並作兩步來到趙一洋面前,二話不說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張大山哈哈一笑:「你小子才當了幾天的連長啊,現在倒好,已經升上副營長,快跟我平起平坐了。」
張大山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戳了戳趙一洋的領章,「老子混了十幾年才混到營長,你倒好,一個晚上就直接跟老子平起平坐了。
從今天開始,我是不是應該喊你一聲趙副營長了?」
趙一洋故作皺眉地揉了揉肩膀:「營長,您這話就不厚道了,好像我這次晉升是天上掉餡餅似的,我這也是拿命拼來的好不好!」
「嗯,你小子這麼說倒也沒錯。」張大山點點頭。
一晚上連端兩個炮兵陣地,聽起來只是一句話的事,但內行人誰不知道,那是把腦袋掛褲腰帶上的活。
趙一洋能晉升副營長,那是人家應得的。
這時,原本站在角落裡的四連長和五連長也走了過來,朝他敬了個禮,喊了聲:「副營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