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說這些腦袋疼的了。」李落雪輕拂了一下桌面,表示這場談話結束,
「外面有上乘的崑曲兒,是從南方找來的班子,個頂個的好,近些日子天天聽著,倒也解悶。陸先生可有雅興?」
「行!那就聽聽~~」陸雨沒拒絕。
他知道這種規矩,父親以前一直告訴他,人要識趣兒~~,為什麼他爸討厭喝酒卻一直去酒局,因為談判之後的酒局,就是巴掌後的甜棗。
談生意的時候難免緊張些,分毫不讓,毫釐必爭,這是談判的原則。
但談完之後一定要緩和氣氛,將剛才的緊張緩解了,吃喝玩樂都要跟得上,甚至可以出挑些,讓人覺得你這個人能緊能松,進退得當,才會高看你一眼。
陸雨跟著李落雪走到那些放屏風和燈火的地方,才發現這裡搭了一處精緻的小戲台。
幾扇黑漆屏風圍出一方不大的台面,屏風上嵌著描金的纏枝花紋,隔著一層薄紗,裡頭的燭光透出來,把屏風上的花紋映得影影綽綽。
台面鋪著深灰色的氈毯,邊角壓著銅鎮,兩側各立一盞落地紗燈,燈罩是手繪的工筆花鳥。戲台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茶盞、果碟、香爐。香爐里正飄著一縷極淡的沉香,煙氣不散,貼著燈罩緩緩滑落。
台沿垂下深藍色繡花帳幔,繡的是雲紋和蝙蝠,針腳細密,在燈下泛著暗光。連腳踏的矮几都包了錦緞,邊角用銅釘固定著。
這種講究的人家,在現代社會真的很難見了。
陸雨不由得想起人說過的,李家原是北方的老戶兒,家裡連著老年間皇族的親眷~~
屏風後頭站著幾個穿戲服的男子,陸雨印象中這種唱戲的男人好像叫小生,個個身姿挺秀,穿著各色戲服在這月色下站著,映著燈光,確實很有模樣。
但不知為什麼,個個臉上都戴著薄紗面罩,看不見臉。
陸雨心裡淺淺笑了一下——接觸這段時間,倒沒聽說李落雪有男朋友或老公什麼的,平時看這女人一本正經,穿的跟寡婦似的,原來背地裡是這麼玩的。果然富豪的幸福日子,別人想像不了~~
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臉了。
李落雪客客氣氣地請陸雨坐到一把太師椅上,自己則靠在旁邊的木榻上,那榻上堆滿了錦緞的軟墊子,看著就很柔軟,李落雪沒骨頭似的陷進去,擺了擺手。
就有一個小生走過來,端著戲單子,畢恭畢敬地遞到陸雨面前。
這男人長得很顯眼,比別的小生略高些,也略壯些,身姿算得上玉樹臨風了,戲服領口也壓得低,露出些許肌肉。就這個外形上看,絕對算個美男子了~~
陸雨接過戲單,只見上面都是用毛筆寫的小楷,底下還蓋了一枚紅色小印章,講究得不像話。
他平時根本不聽戲,也不懂,隨手點了兩齣。
李落雪淡笑:「陸先生好品味。」
之後自己細細的看戲單,也點了兩齣。
奇怪的是,李落雪不直接和小生說話,而是和旁邊的女助理說話,女助理再交代給小生,整個過程中,李落雪沒直接和這些藝人說過一句話。
「陸先生見笑了~~」,李落雪笑道,
「以前老家兒的規矩,讓我給留下了。
老年月里家裡排場大,月月都要辦堂會,家裡女眷又多,優伶進門都要先遮面,免得生事。
說句不怕你笑的,那時候優伶要是敢丟了面紗,是要被活活打死的。我家祖上就打死過3個,扔井裡一個。
我爺爺說,這叫規矩,也是體面。」
「李會長家裡真是名門望族啊~~」,陸雨客氣了一句,心裡卻默默的罵,{MD封建糟粕餘毒,幸虧給滅了}
之後鑼鼓敲起,那幾個戴薄紗面罩的小生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
陸雨完全聽不懂,但感覺那聲音裡面帶著水,綿綿軟軟的,確實好聽。
李落雪卻是個行家,手裡拿著一把扇子,一直跟著節奏打拍子,好像都還在點上。
席間一直有助理過來送糕點、續茶,動作輕得像貓踩過地板,這些會館裡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培訓的,每一步都像拿尺子量過,遞東西時臉都不抬,放穩了就退,連碟子都不帶響一下。
那些小生也是,就是規規矩矩的唱,唱完便退下,一個多餘的動作都不敢有~~
幾場戲終於唱完了,李落雪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剛要說話。
剛才遞戲單的那個小生,忽然對著李落雪鞠了個躬,這個鞠躬很多餘,好像謝幕之後演員又鑽出來再謝一次~~
那可真是一張太優秀的臉了……
面如冠玉,目含秋水,鼻樑挺直,儀態間溫潤如畫,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絕世美男一樣,就這張臉,放在明星里也算頂流了~~
那小生露出臉來後,立刻就鞠躬道歉,說了一些話。
然後就沒有再帶面罩,而是對李落雪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似乎在觀察這女人的反應。
陸雨在旁邊看著好笑,心想現在傍富婆的路子都這麼卷了嗎?這一出兒還真比不了。
然而李落雪看見這景象後,臉卻立刻拉了下來,這女人死人一樣的臉孔又回來了,看著很嚇人。
之後她轉過身,對陸雨勉強笑了一下,
「陸先生,深夜了,我就不虛留你了。
前面去用茶,等會兒叫司機送您回去。
記住我應允的——今後有事,隨時找我。」
陸雨點了點頭,心想就別耽誤人家好事了,起身便離開了內庭。
這裡的規矩還真大,陸雨去前面喝了半天茶,才有人叫他去坐車~~
然而路過前廳的時候,看見假山的地方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什麼人被拖著扔在這裡。
陸雨繞過前廳看了一眼,只見黑暗裡躺著一個人,拼命的扭動身體。
陸雨打開手機,用手電筒照了一下~~
只見一個男人被反捆著扔在地上,嘴被堵住,滿臉青紫,眼睛腫得只剩條縫,額角裂了一大道口子,血順著鼻樑往下淌。像一條被折了脊骨的蛇,蜷在地上微微抽搐。滿地都是血,看來半條命已經沒了。
陸雨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剛才那個掉了面紗的小生。
之後假山里轉出來幾個黑衣服的人,像沒看見陸雨一般,把小生硬生生裝進麻袋裡拖走了。
地下只剩一片暗紅色的血印~~
{殺雞儆猴!}陸雨下意識的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跨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