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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桑托斯

2026-09-16 05:46:07 作者: 佚名

  廢棄倉庫的大門早被徹底堵死了。粗大的木條從內側橫七豎八地釘在門框上,縫隙里塞著舊帆布,從外面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扇門還能打開。

  海盜們只留了後門一條通道,用幾隻翻倒的空木箱和一堆散發著霉味的爛漁網作掩飾,從巷子裡經過的人只會以為那是堆放雜物的地方。

  角落裡堆著幾支被砸爛的火繩槍,槍管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木托碎成幾段散落在地面上,顯然是在繳獲之後被人刻意破壞的。

  這些武器原先的主人已經變成了儀式圖案的一部分,他們的槍也跟著成了廢物。

  倉庫內部的光線昏暗到了極點。幾盞油燈擱在翻倒的木箱和牆根的石塊上,燈罩也不知多久沒有擦過,上面糊著一層厚厚的菸灰和油垢,透出來的光被壓縮成一團團模糊的橘黃色光斑。

  屋頂的橫樑有多處斷裂,幾根臨時豎起的木柱歪斜地撐在塌陷的天花板下方,從牆板縫隙里鑽進來的穿堂風帶著海水的咸腥和潮氣,讓那幾盞燈焰不停地搖晃。

  十幾具殘破的屍體碎片鋪滿了倉庫中央的地面。這些死人並非被隨意丟棄的,每一塊肢體的擺放都經過刻意的規劃。

  正中央是一具被完整剝離了衣物的軀幹,仰面朝天,腹腔已經被掏空,肋骨向兩側掰開,露出內部暗紅色的空腔。

  七名赤裸上身的海盜跪在這座血肉圖案的外圍。他們的褲子已經被血水和海水浸透,膝蓋以下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海盜們上身的皮膚塗抹著地面這些有些發臭的血液,七個人的嘴裡都在念叨著什麼,表情狂熱,音節短促重複,含糊不清,但節奏整齊。

  這是向『謀殺之神』巴爾致敬的儀式,祂的信徒們正祈求著神祇的注視。

  儀式圖案的正中央,一個男人正從那堆碎屍與血泊之間緩緩起身。

  他同樣赤裸著上身,禿頭,只是體型比起旁邊的海盜們要寬上許多。

  此人的腰腹間堆積著一圈圈厚重的脂肪,手臂粗得幾乎和大腿一般,脂肪下方卻又能隱約看到粗壯的肌肉輪廓。

  而且他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疤。有被彎刀砍開的,傷疤邊緣翻卷著已經癒合多年;有被長矛貫穿的,前後兩個孔洞之間留著一道深陷的溝壑;有被火繩槍彈丸打進去的,癒合後的硬結在皮膚表面鼓出一顆顆不規則的凸起......

  有些地方傷疤疊著傷疤,舊痕上又添新創,層層交錯,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肉。

  那個男人雙手撐在膝蓋上,弓著背,渾身的肌肉在微微痙攣。地面上那些浸透了髒污的血液正從他的皮膚表面緩緩滲入體內。

  每滲入一分,他的呼吸就粗重一分,腳下的血泊也隨之淺淡一分。

  隨著污血漸漸被吸盡,那些猙獰的疤痕開始蠕動,皮肉從內部被推擠著向外翻動。一枚枚變形的鉛彈從肋側的舊傷中被肌肉的蠕動擠出來,叮噹一聲落在腳下的碎屍之間。

  『老鯨』桑托斯緩緩直起腰來。他低下頭,用肥厚的手指按了按肋側剛才排出鉛彈的位置,指腹在癒合的皮膚上蹭了幾下,隨即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這愈加肥胖的身體便是『謀殺之神』的賜福。隨著不斷地獻祭與殺戮,他的肉體抗擊打能力越來越強,自愈能力也越來越強。

  每完成一次儀式,他的身體都會比之前更加堅韌,那些曾經致命的傷口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留下一道道記錄著殺戮功勳的疤痕。

  這非人的恢復力讓他在海盜生涯中占盡優勢。桑托斯根本不必像那些瘦猴一樣學習什麼花里胡哨的步伐和招架技巧,他只需要大膽地以傷換傷,將對手逼到死角,隨後用雙手棍棒砸斷脊椎,將敵人錘殺。

  他身上那些駭人的傷疤便是『謀殺之神』寵愛的明證。而遭到圍攻埋伏、從刀砍斧劈下多次生還的經歷,更是讓桑托斯對巴爾的信仰變得虔誠無比。

  而到了這道儀式完成的現在,桑托斯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變化。

  就連那些深埋體內多年的鉛彈,都會因他如今的自愈力被動排出,而彈孔又會在十幾秒內重新貼合,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粉痕。

  桑托斯握了握拳頭,感受著缺失了一節指節處的骨骼發出一陣酸脹感,那是斷指重新生長的信號......

  斷肢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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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這位『血溺號』大副的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澎湃。自愈能力提升到這個程度,就算被砍掉手指,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可以不必擔心殘疾,如巨魔般重新長出被砍下的肢體......

  如今,火槍和彎刀在他面前不過是玩具,在船上交戰時,只要不掉入水中,保護好頭部,『老鯨』堅信自己將無可匹敵。

  收回思緒,桑托斯從身旁一名巴爾海盜手中接過那頂沉重的鑄鐵頭盔戴在頭上。

  頭盔的面甲沒有可開合的結構,為了強化防禦力、避免被斬首殺死,這頂巨盔甚至包含護頸,犧牲了轉頭的能力,換來了一體式的堅固防護。

  接著他又單手拎起一柄裝飾著頭骨的雙手棍棒,那棍棒的木柄有手臂粗細,頂端固定著一顆打磨過的頭骨,眼窩中嵌著兩枚暗紅色的石珠,在油燈下泛著紅光。

  棍棒底部還纏著幾圈人皮繩,被汗水與血水浸得發黑髮亮,正好貼合他的握法。

  桑托斯握著手中熟悉的沉重武器,感受著那份恰到好處的配重,然後將棒杆扛在了肩上,身上的肥肉隨之顫了顫。

  對於同僚費雷拉的死,桑托斯毫不意外。一條瘦弱的瘋狗而已,除了會舔奧爾德里克的鞋子外,就只能拿著根『長針』跳來跳去,像個娘炮一樣尖著嗓子叫喚......

  再加上對方喜歡獨來獨往,所以一時大意被一名不知底細的貴族劍士殺了,在桑托斯眼中倒也正常。

  畢竟人總有失手的時候,再厲害的高手被人用長杆武器堵在角落圍毆,都得憋屈地死掉。

  桑托斯見過太多所謂的海軍劍士在狹窄的船艙里被一群奴隸水手用船槳圍攻致死,屍體被丟進海里餵魚。

  而桑托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每次上岸都會帶著十幾名忠心的下屬,在必要時刻掩護自己撤退。

  雖然心中對於昔日同僚的死亡十分高興,但作為『血溺號』的大副,為了維護巴爾教團的威名,他還是得找時間把那個『黑刃』做掉。

  不過在處理費雷拉留下的爛攤子之前,桑托斯得把船長交代的任務完成......

  否則回想起奧爾德里克那雙在人皮座椅中慢慢眯起的眼睛,即使是這位久經沙場的『老鯨』,也忍不住身體一陣哆嗦。

  那位『剝皮大公』懲罰下屬的方式,桑托斯曾親眼見過一次,從此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畢竟巴爾的神選者從無憐憫。

  恐懼之後緊接著湧現的是憤怒。桑托斯一把抓住身旁一名海盜隨從的脖子,猛地拉到身前,肥厚的手指掐著對方的喉管,怒吼道:

  「『鹽骸侯爵』手下的人呢?他們怎麼還不出現!」

  被掐住的海盜臉色迅速漲紅,舌頭從嘴裡擠出來,雙手徒勞地試圖掰開那幾根像鐵箍一樣的手指,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頭兒......還沒到點兒呢......」

  桑托斯猛地鬆開左手,看著手下人跪在地上大聲咳嗽,唾沫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木地板上,忍不住辱罵道:



  「愚蠢!若是按照你們這些毫無學識的粗鄙之人的想法辦事,『醃桶號』恐怕連『白港』的海灣都無法駛離!」

  桑托斯眯起眼睛,握緊手中的棍棒。周圍的巴爾海盜們個個拎起武器,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倉庫最裡面的一面牆壁上,一道漆黑的陣紋無聲地展開,邊緣翻湧著暗綠色的負能量霧氣,從中緩緩走出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灰褐色破爛法袍的男人,法袍的下擺碎成布條,肩上搭著一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發黃織物。

  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面頰上的皮膚緊貼著骨面,手指從袖口伸出來,骨節突出,指甲發黑,指尖的皮肉乾枯皸裂,像是長期吃不飽飯的人。

  隨著此人從法陣中走出,一股濃郁到即使巴爾信徒也無法忍受的屍臭味撲面而來,像是把整座倉庫變成了腐屍堆。

  那股臭味厚重黏膩,像是有無數具屍體在密閉空間裡同時腐爛,將空氣都染成了渾濁的暗綠色。

  幾名站得近的巴爾海盜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就連戴著沉重頭盔的桑托斯都忍不住捂住了面甲下方的口鼻,低聲咒罵了一句米爾寇信徒噁心。


  死靈法師對周圍人的反應毫無察覺。他看著地面上的屍體,隨手丟下一根刻滿褻瀆咒文的臂骨,在一陣快速的誦念聲中,負能量從地面翻湧而起,死人身上附著的殘餘血肉迅速脫落,落在地上化為一灘灘暗紅色的泥漿。

  緊接著,骨骼自行拼合、站立,轉瞬間化為一具具眼中冒著綠色鬼火的骷髏衛士。

  這些骷髏衛士比活人狀態時高出一截,肩胛骨上殘留著一些乾枯的肌腱組織,動作也有些僵硬。

  它們的指骨末端被削尖磨利,在油燈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完成召喚之後,死靈法師才看向一旁嚴陣以待的桑托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繼續道:

  「『白港』島最頂端可立著一座法師塔!其中駐守的王國法師可以調集魔法水晶中儲存的魔力,用光束輕易將這些破爛木船化為齏粉,你明白嗎?凡人。」

  這番赤裸的言語挑釁與貶低讓桑托斯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他手臂上的肥肉繃緊,棍棒頂端那顆頭骨上的暗紅石珠泛起一層微光。

  理智告訴他應該忍耐,但巴爾信徒的本能卻在驅使著他砸碎面前這個瘦弱男人的腦袋,拔下那條聒噪的舌頭。

  然而『剝皮大公』的命令與面前這位死靈法師展現的力量讓他不得不暫時壓制心中翻湧的殺戮欲。

  桑托斯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在這堆滿死魚的倉庫里乾等著?」

  「耐心點,巴爾信徒。」消瘦的死靈法師從袍子下拿出一張羊皮捲軸,目光在上面的文字上快速掃過,「前幾日,我已經托人賄賂了負責港務管理工作的官僚,若是情況順利,兩個月後,『醃桶號』就可以合理合法地通過『絞架橋』下方的深水航道,離開海灣......」

  「兩個月?你讓我們在這裡像囚徒一樣待兩個月?」

  「沒錯,反正你們也不需要學習,甚至連字都不認識多少,我會為你們提供食物,這有什麼問題......」

  「夠了!」

  沉重的骨錘猛地砸碎了旁邊的一把木椅子。椅子的靠背斷成兩截飛出去,砸在牆上彈落在地,碎木屑散了一地。

  桑托斯的聲音從頭盔中傳出,聲音低沉地威脅著:

  「聽好了,法師。我是『血溺號』的大副,不是你的那些脆弱的骷髏僕從,你沒資格指揮我!」

  死靈法師看著面前這個滿身肥肉的男人逼近一步,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一群骷髏衛士橫跨一步擋在他的身前,將它們的法師主人保護在中心,空洞的眼窩中那幾團幽綠色的鬼火齊齊對準了桑托斯的方向。

  法師眯起眼睛掃視著周圍那些同樣蠢蠢欲動的巴爾海盜,尖聲喝道:

  「是巴爾神選要求你們來協助我的,難道你們想要背叛『剝皮大公』!」

  一提到奧爾德里克的名諱,剛剛還跟隨著『老鯨』動作一起圍攏上的巴爾海盜們,頓時在原地猶豫了片刻。

  他們彼此交換著目光,握著武器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剝皮大公』的手段在『血溺號』上無人不知,那些被活生生剝去皮膚後掛在船頭風乾的屍體至今還留在每一個船員的記憶里。

  而作為其麾下的船員,這些海盜水手們不敢生出一絲雜念。

  死靈法師在高大骷髏衛士們拱衛身側時,手中又完成了下一道法術的準備。

  暗綠色的負能量在他那乾枯的指尖聚攏,凝成一團不斷翻湧的霧氣。

  死靈法師暗中鬆了口氣,他看向這些莫名其妙的愚蠢凡人,繼續道:

  「而且錢,食物,住所,我都提供了,你們還要做什麼......」

  「閉嘴!你這個喜歡**的**!」

  桑托斯連忙搶過話頭,中斷了對方的言語,大聲道:

  「聽好了,法師,我們幫了你殺了人,你就得幫我們,這是海上的規矩。」

  死靈法師的麵皮抽動了一下。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在桑托斯和周圍海盜之間來回掃動。

  他顯然厭惡這些毫無理智可言的巴爾海盜,可眼下還需要他們提供的屍體與材料,以及讓這群瘋子替他處理那些不方便由亡靈完成的事......

  思慮過後,這位米爾寇的信徒重新開口道:

  「你們想要什麼?我提前聲明,金幣是不可能再提高的,按照市場價格,我已經給了你們最高的酬金;而且女人也不可能提供給你們,當然,如果你們不在乎死活的話,倒是可以考慮......」


  「我們不需要你那帶著屍臭味的銀幣,法師。」

  『老鯨』桑托斯的鑄鐵頭盔下傳來粗重的呼吸聲,肥厚的手指一根根收攏,將雙手棍棒握得更緊。

  大副肩頭的傷疤隨著肌肉繃緊而微微抽動,那些層層疊疊的舊創像是活了過來。

  周圍的巴爾海盜也停下動作,目光都落在『老鯨』身上,等他開口。

  「法師,我要你提供法術,幫我們殺一個人。」

  「殺一個人?」

  桑托斯站在原地不動,骨錘從肩頭滑下,表明自己毫無惡意,繼續解釋道:

  「沒錯,他的名字叫做『黑刃』雷納托,聽說是個剛來『白港』不久的貴族劍士。」

  「『黑刃』......」

  死靈法師皺起眉頭,似乎在回憶最近碼頭上流傳的傳聞,片刻之後,那雙陰翳的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好像聽說過,是個外海來的新大陸人......你們要殺他?」

  「沒錯,他公然殺了費雷拉領賞金,這是對『剝皮大公』與『謀殺之神』的挑釁。」

  死靈法師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看旁邊的骷髏衛士,又掃過倉庫中那些躁動不安的巴爾海盜,最後將目光落在桑托斯手中那柄沉重的雙手棍棒上。

  仔細權衡完利弊,這位米爾寇信徒得出了結論:

  「不能在『醃桶號』駛出『白港』前多生事端,這件事得以後再說。」

  這句話剛出口,倉庫中的氣氛便驟然沉了下去。桑托斯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手棍棒橫在身前,周圍的巴爾海盜也隱隱躁動起來,有人稍稍朝前挪了半步,有人將彎刀從鞘中抽出,金屬摩擦聲在昏暗的倉庫里格外刺耳。

  死靈法師看著面前的肥壯男人握緊雙手棍棒,又看了看那些蠢蠢欲動的海盜,連忙補充了一句:

  「不過在『醃桶號』即將駛離港口前,我可以為你們調查『黑刃』在島上的活動軌跡......」

  桑托斯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繼續要求道:

  「這不夠,法師,用上你的魔法,否則我們就不會為你繼續提供屍體與材料......」

  死靈法師抿緊了嘴唇,手中那代表著負能量的綠光一時間大作。

  但看著身前毫不退讓的『血溺號』大副,在暗中評估完戰損後,死靈法師最終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妥協的話:

  「好吧好吧!你們這群毫無智慧的瘋子......」

  「到時候,我會使用法術為你們詛咒對方,不過剩下的就是你們巴爾信徒們的事兒了......」

  法師的話語在中途忽然中止。

  一股濃稠的黑煙無聲地從倉庫側方的陰影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名渾身升騰著黑煙的黑甲戰士,一柄沉重的雙手劍被他單手持握,劍脊上的詭異符文亮著不祥的紅光。

  在場的所有人愣神的剎那,黑劍上那攝人心魄的不祥紅光,以及劍尖撕裂空氣的破空聲,打破了倉庫中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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