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倉庫的正面大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所以雷納托沒有急著靠近,而是沿著倉庫外圍的陰影繞行,先摸到了側面那幾間半塌的棚屋附近。
棚屋除了幾根作為支撐的木板歪斜地靠在一起外,主體結構為帆布和茅草的混合。
幾塊壓石擱在棚頂邊緣,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但棚屋中那些來回鼓起的帆布依舊在持續不斷地發出呼嘯聲,將周圍的動靜掩蓋了大半。
克勞蘇拉對『沉岳之擁』的靈能改造在這時候體現出了價值。附魔黑甲與下方的深龍武裝衣合為一體,仿佛他的第二層皮膚般貼合身形,每一處關節的接縫都被處理得極為精細,行動間幾乎不會發出尋常板甲那種金屬摩擦的噪音。
雷納托側身靠近棚屋時,甲片之間只有極輕微的皮革擠壓聲,被夜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借著風聲的掩護與夜視能力,雷納托輕鬆避開了地面上容易發出聲響的碎木片與空貝殼,又繞過了幾道掛在暗處的細線與簡易陷阱,抵達了棚屋的側後方。
棚屋沒有門,入口處掛著一塊破帆布,被風吹得不停翻卷。
油燈的光從棚屋外套的防水帆布的破洞中漏出,雷納托蹲在棚屋側方的暗影中,屏住呼吸,將『龍類感官』徹底鋪展開來。
裡面坐著兩名海盜,一個靠著牆根,手裡拿著一柄小刀,正低頭在一根人骨上刻著什麼;另一個盤腿坐在一隻翻倒的木箱上,彎刀橫放在膝蓋旁,嘴裡嚼著什麼東西。
兩人的上身都赤裸著,皮膚上紋著巴爾的聖徽,一隻正面的人類頭骨,許多血滴沿著逆時針軌道環繞。
靠牆那個人的聖徽從胸口延伸到左肩,紋路邊緣還添了幾道新的割痕;另一個的聖徽則只完成了一半,右側肩胛處還留著一片空白的皮膚。
雷納托確認了對方巴爾信徒的身份,又將視線收回,貼在棚屋外側的一塊木板上,聽裡面的動靜。
「*的,『老鯨』這回的儀式又不讓我參加,老這麼下去,神靈什麼時候向我降些賜福啊。」
「大伙兒都是輪著來的,總得有人在外面看著,放寬心,你看我不也一樣?別瞎抱怨了......」
「你當然不抱怨,你上次已經參加過一回了,身上那道疤就是證明。我呢?我上船都快三個月了,一次都沒輪上......」
聽著屋內人的話語,雷納托在棚屋外微微眯起眼睛。『老鯨』桑托斯,嗯,和【指南】上的描述一致,看來皮耶給他的位置信息沒有出錯。
這群膽大妄為的巴爾海盜竟然沒有絲毫躲藏的意思,直接占據了這處舊漁市作為據點,還舉行儀式,看起來似乎還打算長期駐紮......
兩名海盜並沒有盡到他們的值守職責,只是在棚屋裡坐著閒聊。而原本打算直接動手解決這兩名巴爾信徒的雷納托,在聽到接下來的對話內容後,忽然暫時壓住了動作,繼續靠在一旁聆聽。
「不過今天在外面也好,起碼不用見到那個渾身散發著屍臭味的死靈法師了,昨天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差點把我熏吐了,太**臭了......」
「聽說這些信仰米爾寇的怪胎都這樣,那個『醃桶號』上肯定更臭,真希望咱們不用上去......」
靠牆的海盜一邊說著,一邊用小刀在那根人骨上刻下最後幾道痕跡,然後將骨頭舉到油燈前看了看,滿意地塞進腰間的皮袋裡。
「而且我敢跟你打賭,那個細得跟木桿似的法師,肯定是個喜歡*屍體的**......不,看他那樣,說不定連硬都硬不起來,哈哈......」
兩名海盜的粗鄙嬉笑聲在棚屋內迴蕩,雷納托的嘴角則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與死靈法師生理功能的玩笑無關,引起他注意的是巴爾信徒口中提及的內容。
『醃桶號』上的死靈法師?還要今晚和這群來自於『血溺號』的海盜見面?
儘管雷納托已經提前從【任務】描述中知曉了,這群巴爾信徒是為了幫助他們的盟友『鹽骸侯爵』的『醃桶號』而來,但雙方已經會合併且見面的消息仍令他感到意外。
再想到『老鯨』桑托斯的身份,『醃桶號』這邊大概率會派出一名地位與之對等的米爾寇信徒與其交涉......
桑托斯是『血溺號』的大副,是『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的心腹,能和他地位平等、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事情的,在米爾寇教派中的地位絕不會低。
再加上他此前懷疑『醃桶號』上的船員並非活人,與船長不知所蹤的情報......
思來想去之後,雷納托忽然發覺,這或許是一次一下完成兩項【任務】的絕佳機會。
殺掉桑托斯,完成懸賞並解決可能的仇敵。然後順藤摸瓜弄死『醃桶號』上的這位死靈法師,爭取完成總督府那邊的任務。
即使這名死靈法師不是『醃桶號』上的船長也無妨。若是【任務】沒有顯示完成,他還可以憑藉死靈法師的屍體為藉口,去找提爾聖武士搭把手,一起尋找『醃桶號』船長的所在......
在得知可能將面對一名死靈學派的法師時,劍士不再猶豫,在喝完『速度之油』與『高等治療藥水』後,又從『克勞蘇拉之戒』中取出了他剛剛獲得不久的'神聖劍油'。
那是一隻平平無奇的陶罐,罐身沒有任何紋飾或標記,粗糙的釉面帶著些許燒制時的斑駁痕跡。
雷納托擰開罐口的木塞,一股淡淡的、帶著暖意的油香從罐中溢出來,與倉庫方向飄來的腐敗血腥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劍士用指尖蘸了蘸罐中的金色油液,均勻地塗抹在『緘默女士』的劍身上。
劍油與劍脊接觸的瞬間,忽然微微亮了一瞬,隨即又沉入金屬表面之下,只在油膜覆蓋的區域留下一層極淡的琥珀色輝光。
據老聖武士萊克圖斯所說,這罐劍油的量大概還能夠他使用三次。雷納托將剩餘的劍油仔細封好,收回戒指中。
塗抹過『神聖劍油』的黑劍在夜色中看起來與平時並無太大區別,只有隱約感知到未知的暖意在劍刃邊緣緩緩流轉。
不過即使屋內的海盜感知再怎麼遲鈍,近在咫尺的雷納托塗抹劍油的動作以及喝藥水發出的輕微聲響,依舊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外面好像有什麼聲音,你聽到了嗎?」
「外面全是陷阱和掛著鈴鐺的暗線,能有什麼人?估計只是風聲罷了......」
靠牆的海盜將小刀插回腰間,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語氣中仍帶著一絲懷疑。
「我們還是出去看一眼吧,頭兒不是一會兒要和死靈法師談判,去幫咱們殺什麼人嗎?還是警惕點,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他伸手掀開門口的破帆布,探頭朝外面張望。棚屋外側的暗影中空無一人,只有風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吹得地上的碎木片輕輕滾動。
海盜皺了皺眉,繼續往前幾步,想要仔細檢查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後方扣住了他的後腦,猛地將他拉進了棚屋外的黑暗中。
那雙縈繞著暗影的大手輕鬆刺穿了脆弱的人類顱骨,海盜的身體只來得及抽搐兩下,便皮肉乾枯,再無聲息。
坐在棚屋內的巴爾海盜聽到門外一聲輕微的悶響後便沒了下文,表情有些驚疑。他壓低嗓子喊了兩句,外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風卷著碎帆布的聲響。
「嘿,你可別嚇我玩。你知道的,我這刀可收不住勁......」
他抓起桌旁的彎刀,弓著腰緩緩走向門口,腳步比方才謹慎了許多。刀尖朝前,左手扶著帆布邊緣,一點一點將它撥開。
『緘默女士』的劍尖鑿穿了巴爾海盜的大臂,余勢未消,劍刃繼續向前,從肋骨之間切入,將整個胸膛貫穿。
劍尖刺入的位置精準地避開了肩胛骨的阻擋,直接從腋下斜插進胸腔。
而極度鋒利的魔法劍刃割開血肉就宛如劃開一張紙般順暢,毫無聲響。
而心臟被完全破壞,肺葉被切斷,鮮血自口中湧出,阻塞了海盜所有即將發出的聲音。
海盜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只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含混的氣泡聲。他的身體在劍刃上抽搐了片刻,便像一坨爛肉般,被『串』在雷納托的黑劍上。
雷納托單手抓著剛才那名出門海盜的頭顱,『達庫爾之觸』已經將其吸成一具枯屍。
暗殺不是他的長項。看著兩名放哨的海盜都已死去,雷納托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架著長劍保持平衡,防止劍脊上的死屍滑倒,先將手上的乾屍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再把被串在劍身上的巴爾信徒拔出放下。
雖然是臨時起意的暗殺行動,但所幸沒有弄出多餘的聲響,新鮮的血腥味也被倉庫中更為濃郁的腐血臭味所掩蓋。
雷納托側身站在棚屋門口,掃視著整座廢棄倉庫的結構。正門被徹底封死,側面除了這兩間棚屋之外沒有其他入口,後門方向隱約能看到木箱和破漁網的輪廓,塞琳娜正拿著大劍嚴陣以待......
然後他抬頭看向屋頂方向。
倉庫的屋頂有一處明顯的缺口,幾根斷裂的橫樑歪斜地搭在缺口邊緣,上面蓋著的舊木板和油布被風掀起了一角,露出下方隱約透著亮光的昏暗空間。
從那個位置進去,搭配上『吉什披風』自帶的『迷蹤步』,就可以避開倉庫內部所有人的視線,發起一場突襲......
雷納托收回視線,將『緘默女士』重新握在手中。
他向海精靈比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在後門處繼續等待,然後縱身一躍,單手扣住棚屋外側的木板邊緣,無聲地翻上了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