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出發
辰時。
南疆王府門前。
林衍遠遠便看見外面站著不少人。
趙元負手立在最前方,趙慶與蘇清音站在他身旁,趙芊芊則拉著蘇清嵐的手,不停叮囑著什麼。
除此之外,那四名僧人也來了。
蘇清嵐今日換了一身絳紅色衣裙,背後還背著個小包袱。
她原本正在跟趙芊芊說話,看到馬車後,立刻挺直腰背,擺出一副沉穩端莊的模樣。
只是她肩上的包袱明顯沒有系好,隨著動作一歪,直接從肩上滑了下來。
嗯,老肩巨滑!
趙芊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小姨,你還是放在車裡吧。」
「剛剛只是意外。」
蘇清嵐面不改色地拿回包袱:「放心,這點東西算得了什麼?」
結果她才走出兩步,包袱又掉了。
趙芊芊忍著笑,乾脆替她拎到了馬車旁。
馬車停穩後,趙慶立刻揮了揮手,等到一名侍衛雙手捧著個木箱走上前。
他親手掀開箱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片片金葉子。
「窮家富路。」
趙慶笑呵呵地說道:「這一趟路遠,吃喝住店,餵馬修車,哪裡都要銀子。」
「這裡面的東西你儘管拿去用,不夠就幫我補一些,等你回來時說一聲,多少都給你填上。」
林衍大概看了一眼,這些金葉子怕是足有百多片,僅在路上花銷綽綽有餘了。
「多謝王爺!」
「客氣什麼。」
趙慶大氣地擺擺手:「清嵐也是本王的家人。你肯護送她,該是本王謝你才對。」
了空見兩人說完,也跟著走了過來。
老和尚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木盒打開後,裡面放著一顆蠶豆大小的舍
利子。
通體呈現淡淡的乳白色,表面泛著溫潤光澤。
「林居士。」
了空雙手將木盒遞出:「此乃佛門信物。乾國境內,無論禪宗淨宗,還是那些偏遠山寺,只要仍供奉佛祖,便會認得這枚舍利。」
「若居士沿途遇到難處,可持此物登門,諸寺皆會盡力相助。」
林衍將木盒接過一看,並不打算收:「不必了,我不想與佛門有太過瓜葛。」
了空神情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過來。
「林居士與我等有搭救之恩,此物就當是回報吧,既然不想有瓜葛,那就互不相欠。」
林衍聞言這才將盒子收下。
這個時候,趙芊芊將蘇清嵐的包袱放進車廂,又拉著她叮囑道:「小姨,你路上別亂跑,也別總是招惹林大哥。」
「這叫什麼話!我可是你長輩!」
蘇清嵐不滿道:「而且,我行走江湖的時候,你還在王府里玩泥巴呢。」
「你行走什麼江湖?」
趙芊芊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在神水宮的時候,連山門都很少出去。」
「那是我不願出去!」
「好好好,是你不願意。」
趙芊芊敷衍地點頭。
蘇清嵐越看越氣,抬手就要捏她的臉。
林衍卻已經坐上車轅。
「走不走?」
「走!」
蘇清嵐氣哼哼的瞪了他一眼,轉身鑽進車廂。
車簾落下之前,她又探出腦袋,朝眾人揮了揮手。
「姐姐,姐夫,芊芊,我走啦!等到了神水宮,我會寫信回來的!」
黑馬發出一聲響鼻,馬蹄輕響,車輪緩緩轉動。
蘇清音一直望著那輛馬車。
直到車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趙慶才壓低聲音問道:「王妃,你這計劃真能成?」
「妾身也不知道。」
蘇清音收回目光,神情平靜從容。
「事在人為,小妹樣貌不差,又是寡居之身。以林少俠過往的喜好,想來應當不會討厭。」
趙慶聞言嘿嘿一笑。
不過感受到不遠處趙元掃來的目光後,他立刻將笑容收了回去。
雙手攏進衣袖,再也不吭聲了。
馬車穿過鎮南城的長街。
道路兩旁商鋪林立,百姓來往不絕。
蘇清嵐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廂里,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偶爾有人朝馬車看來,她還會微微抬起下巴,擺出一副肅穆平和的樣子。
直到鎮南城高大的城牆逐漸被甩在身後,蘇清嵐才掀開車簾,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確定官道上沒人,她臉上的端莊瞬間消失。
「裡面悶死了!」
蘇清嵐從車廂里鑽出來,在林衍旁邊坐下。
車轅並不寬敞,她坐過來後,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林衍往旁邊讓了一些。
「車廂里有窗。」
「窗太小,什麼都看不見。」
蘇清嵐理直氣壯地說道:「壞傢伙!這匹馬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
「怎麼能沒有名字?」
蘇清嵐有些不滿:「就叫黑風怎麼樣?聽起來厲害。」
「它不一定喜歡。」
「馬又不會說話,你怎麼知道它不喜歡?」
「那你怎麼知道它喜歡?」
蘇清嵐被問住了,她認真思索片刻,伸手輕輕拍了拍馬屁。
「你要是喜歡,就甩一下尾巴。」
黑馬恰好在此時甩動尾巴,趕走了一隻飛蟲。
蘇清嵐眼睛頓時亮起:「你看,它喜歡!」
林衍沒有與她爭論。
蘇清嵐很快又有了新的問題。
「馬是不是站著睡覺?」
「有時候。」
「那它躺下以後,自己爬得起來嗎?」
「可以。」
「前面的云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們?」
「沒有跟著,只是離得遠。」
「天上的鳥兒飛累了,會不會忽然掉下來?」
「不會。」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這些是常識。」
「什麼是常識?」
「就是大多數人都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情。」
蘇清嵐愣了一下,片刻後,她才反應過來。
「壞傢伙,你是不是在說我笨?」
「沒有。」
「你明明就有!」
官道上,女子氣惱的聲音被風送出去很遠。
林衍握著韁繩,神情始終平靜。
這女人看著很大,但其實心智卻感覺有些不健全,也難怪蘇清音會將她保護的這麼好。
到了午後,路旁景色漸漸變得單調。
蘇清嵐打了好幾個哈欠,終於不再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趕路一點都不好玩。」
她嘟囔一聲,轉身鑽回車廂,不多時,裡面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衍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蘇清嵐已經歪倒在褥子上,那隻繡著肥鴛鴦的荷包被她壓在臉下,嘴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一下,像是夢到了什麼美食。
放下車簾,林衍繼續趕路。
接下來的幾日,蘇清嵐很快進入了狀態。
清晨精神最好,她會坐在車外問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到了正午,便回車廂吃東西,吃飽之後睡上一覺,傍晚醒來再抱怨腰酸背痛。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半個月,沿途所見,也逐漸讓她安靜下來。
大光明教掀起的叛亂雖然已經平定,可那些留下的痕跡依舊觸目驚心。
有些村子只剩下燒黑的斷壁。
田地荒蕪,雜草已經長到膝蓋高。
路旁偶爾能看到被遺棄的兵器,鏽跡混著乾涸的血跡,半埋在泥土裡。
幾座小城的城門上仍留著刀劈斧鑿的缺口,街道兩側,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著白布。
風從長街穿過,白布輕輕飄動,卻聽不到多少人聲。
偶爾有孩子站在門邊,木然地望著馬車經過。
也有老人坐在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塊寫有名字的木牌,神情呆滯麻木。
蘇清嵐不再問那些幼稚的問題,整個人變得沉默許多。
一直到徹底離開南疆地界,路上的情形才漸漸好了起來。
官道兩旁重新出現成片農田,村莊裡能聽見雞犬之聲。
那些尋常的煙火氣,在經歷過南疆的滿目瘡痍後,竟顯得格外可貴。
連續趕了這麼久的路,不僅馬匹疲憊,蘇清嵐更是早已受夠了。
她從車廂里探出頭,臉上帶著濃濃倦意。
「壞傢伙。我們找個地方歇幾日吧。」
林衍想了想後道:「可以。」
蘇清嵐精神頓時一振。
「我要住最好的客棧!」
「嗯!」
「還要吃熱水煮的魚!」
「可以。」
「晚上不許趕路!」
「本來就不趕。」
蘇清嵐滿意地放下車簾。
片刻後,裡面又傳來她的聲音。
「壞傢伙。」
「又怎麼了?」
「到了以後叫我。」
林衍沒有回頭。
「你可以繼續睡。」
「我才沒睡!」
話音剛落,車廂里便響起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