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疑雲（一）
腳步聲來得突兀，消失得也很快。
它沿著狹窄的走廊走了幾步，在門外稍作停頓，隨後又繼續向前。
老舊的木板依次響起，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沉入夜色。
林衍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站在床邊，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無形感知向外蔓延，卻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氣息。
仿佛剛才從門外經過的並不是一個活人。
蘇清嵐也聽見了那陣腳步聲。
她眼睛睜得很大，先前還在為自己說錯話而心虛，此刻已經顧不上那些，只伸手抓住林衍的手腕，將他的手從自己嘴上拉開。
「剛才是什麼？」
「不知道。」
「是人麼？」
「未必。」
林衍的回答依舊平靜。
蘇清嵐卻一點也平靜不下來。
她下意識朝門口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間裡，門縫如同一條橫在地上的黑線。
外面明明已經沒了動靜，她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向裡面窺探。
「你別嚇我。」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只露出半張狐媚的臉。
「我沒有嚇你。」
「那你為何說未必是人？」
林衍沒有回答。
若是尋常武者，哪怕將腳步放得再輕，也不可能完全瞞過他的感知。
方才那東西從門外經過時，他能聽見木板被踩響，卻感受不到呼吸，甚至連衣衫摩擦的細微聲響都沒有。
不過客棧本就古怪，因此也並沒有太過驚訝。
樓下那些假扮公差的人是一夥，另外幾名江湖人又與朝廷的番子有關。女掌柜看似只認銀子，面對屍體卻比尋常江湖人還要鎮定。
林衍放下手準備離開，蘇清嵐見他要走，立刻從被窩裡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你去哪裡？」
「去打坐。」
「就在這裡坐。」
「床上怎麼坐？」
「可以躺著。」
蘇清嵐抱著他的胳膊不肯鬆開：「這床這麼大，足夠兩個人睡。」
林衍低頭看了一眼，床確實不算小，再看這女人驚恐的眼神，最後心中一軟，點頭答應下來。
「你往裡面一些。」
蘇清嵐眼睛微微亮起，連忙抱著被子往床鋪內側挪。
她挪得太急，膝蓋不慎撞在牆上，疼得輕輕吸了口氣，卻又怕林衍反悔，硬是忍著沒有抱怨。
「好了。」
她拍了拍身旁空出來的位置。
林衍沒有脫衣，只將外袍稍稍整理了一下，和衣躺在床鋪外側。
蘇清嵐見狀，也重新躺了下來。
房間很快安靜，但外面的雨聲卻一直沒停。
林衍閉著眼睛，呼吸綿長，意識始終保持清醒。
蘇清嵐最初還算老實，背對著林衍，身上蓋著薄被，只有一頭烏黑長髮散在枕邊。
過了一會兒，她將被子往上扯了扯，半張臉埋進被沿，顯然是一時半會睡不著。
林衍也沒主動開口，就這麼靜靜躺著。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蘇清嵐忽然翻了個身。
兩人之間本就沒有多少距離，她這一挪，柔軟豐盈的身子頓時貼了上來。
林衍呼吸微微一促。
蘇清嵐身上的衣裙雖然寬鬆，卻終究遮不住那過於飽滿的輪廓。
尤其此刻側身靠著他，溫軟的觸感隔著幾層衣料依舊清晰得過分。
林衍伸手想將蘇清嵐的胳膊拿開。
可他的手剛剛碰到她的手腕，蘇清嵐便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眉頭輕輕皺起，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下一刻，她的一條腿也壓了過來。
林衍不動了，他側過臉看去。
昏暗中，蘇清嵐的面容少了平日裡的嬌憨與狡黠。她雙眼緊閉，長睫安靜地覆在眼下，鼻息輕輕落在他的頸側。
或許是因為終於找到了依靠，她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林衍最終沒有將她推開。
外面情況不明，若是動作太大將她驚醒，免不了又要折騰半夜。
他重新閉上眼，任由蘇清嵐像抱著枕頭一樣壓在自己身上。
只是懷中多了這麼一個柔軟溫熱的人，再想如先前那般心無旁騖，終究有些困難。
做禽獸還是禽獸不如？
林衍無奈一嘆，他已經有三個女人了，蘇清嵐心智又如孩童一般，真要做點什麼，他過不了自己這關。
罷了，禽獸不如就禽獸不如吧。
翌日。
蘇清嵐睜開眼睛時，房間裡已經有了些許天光。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先摸了摸身旁。
空的！
殘餘的睡意瞬間消失。
「壞傢伙？」
無人應聲。
蘇清嵐頓時慌了，想要下床去外面查看。
就在此時，房門緩緩打開。
蘇清嵐身體頓時僵住。
下一刻，林衍端著一隻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兩碗米粥跟一碟鹹菜，另外還有幾隻剛出鍋的蒸餅，熱氣在清晨的冷意中緩緩升騰。
看到是他，蘇清嵐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
「你為何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麼？」
林衍將托盤放到桌上。
「陪我拿早飯？」
蘇清嵐被問住了。
她低頭看見桌上的蒸餅，注意力瞬間被吸引，赤著腳便要過去。
「先洗漱。」
林衍嚴肅說道。
蘇清嵐有點小委屈：「吃完再洗不行麼？」
「不行。」
「粥涼了便不好喝了。」
「你再說一句，連粥也沒有。」
蘇清嵐盯著桌上的早點看了一會兒，只能不情不願地去拿水洗臉。
等她收拾完畢，回來坐到桌前，第一時間便拿起一隻蒸餅咬了一口。
薄薄的麵皮下面裹著菌菇與青菜，滋味比看起來鮮美得多。
「這家店雖然貴，吃食倒是真不錯。」
林衍端起粥碗，沒有接話，等兩人吃過早飯，便一同下樓。
客棧大門敞開著。
外面的雨不僅沒有停，反而比昨日更大。
雨水像是從灰暗的天空中傾倒下來，遠處的山嶺已經徹底消失在雨幕中。
林衍站在門口看了一陣，眉頭逐漸皺起。
道路泥濘，山路又多有陡坡。
這種天氣強行趕路，即便他能護住蘇清嵐，也未必能保證馬車不出問題。
「客官想走？」
女掌柜不知何時來到旁邊。
她手裡捧著一隻小巧暖爐，臉上依舊掛著笑意。
林衍問道：「這雨還要下多久？」
「短不了。」
女掌柜望著外面，慢悠悠道：「這片山里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要連著下半個多月。」
「雨下完，北風一來，也就該入冬了。」
林衍聞言，眉頭皺得更緊。
若真要被困半個月，他們抵達神水宮的時間還要繼續往後拖。
只是眼下強行離開並非明智之舉。
山中的道路本就不好走，真遇見塌方或泥石，耽擱的時間只會更多。
「壞傢伙。」
蘇清嵐站在一旁，壓低聲音道：「我也不是那麼急的。」
林衍轉頭看向她。
蘇清嵐眨了眨眼睛。
女掌柜見兩人如此，掩嘴笑了一聲。
「二位若是覺得房裡悶，也可以坐在一樓歇息。本店免費供應茶水點心，不另收銀子。」
聽見點心二字，蘇清嵐立刻看向櫃檯。
那裡果然擺著幾碟瓜子與酥餅。
林衍卻直接搖頭。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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