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疑雲（二）
這店子貴的要死，女掌柜估摸著是想著不要逼急了肥羊，所以先給點甜頭。
林衍轉身朝樓上走去。
蘇清嵐看看櫃檯上的點心，又看看林衍的背影，最終還是快步追了上去。
一直到了午飯時分，兩人才重新下樓。
此時大堂里多了一桌客人。
那些人共有八九個，大多穿著厚實短褂，腳邊放著包袱與油布裹住的箱籠，衣角鞋面沾滿泥水，看樣子應當是剛從外面回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商人。
他站在櫃檯前，滿臉苦色。
「掌柜的，咱們帶來這麼多人，還要在這裡住上許多時日，你多少便宜一些。」
「我這趟買賣已經賠了大半，再按一日十兩算，等雨停了，怕是連回鄉的盤纏都要搭進去。」
女掌柜低頭撥弄算盤。
「住不起便走。」
商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外面的瓢潑大雨，只能嘆著氣回到自己的桌旁。
昨日曾與林衍說話的年輕公差見狀，主動端著茶碗走了過去。
「這位兄台，我記得你們前日便已經離開，怎麼今日又回來了？」
商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見對方穿著差服，態度又十分和氣，他連忙拱了拱手。
「差爺有所不知。我們前日確實啟程了，可走出去不到四十里，便聽見山里一陣轟鳴」
o
「前面的路連同半面山坡都塌了下來，泥石堵得嚴嚴實實。」
他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幾分後怕。
「附近村民都說是山神發怒，不肯讓人從山裡經過。」
「眼下大雨不停，官道走不了，旁邊的幾條小路也都是泥。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原路返回。」
年輕公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之色，但掩飾的很好。
他跟著嘆了口氣：「原來如此。既是山神發怒，確實不能輕易冒犯。如今也只能等雨停以後，再另想辦法了。」
商人連連點頭。
林衍在不遠處坐下，將兩人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
道路被山石堵住，比單純下雨更麻煩。
這種山路沒有官府及時清理，想重新通行，恐怕真要等上很久。
看來這段時間註定要浪費在這裡了。
林衍心中思索時，蘇清嵐已經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桌上的菜很簡單。
蘇清嵐夾起一塊豆腐吹了吹，放進嘴裡。
下一刻，她的眼睛便亮了。
「壞傢伙，這個好吃。」
「嗯。」
「筍也很嫩。」
「吃你的。」
蘇清嵐沒有在意他的冷淡，繼續吃得津津有味。
林衍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模樣，伸手將她垂到碗邊的一縷長發撥到耳後，隨後才拿起筷子。
午飯快要吃完時，那名商人端著茶碗走了過來。
他先朝林衍笑了笑，隨後拱手道：「在下劉廣財，常年往來澄州與青州，販些藥材布匹。」
「如今道路斷了，大家又都被困在這一間客棧里，也算是有緣。」
「山中情況不明，彼此間若能有個照應，總歸是好事。」
林衍抬眼看了他一下。
此人臉上的笑容十分熱絡，目光卻不時從他與樓下兩撥人身上掃過，顯然並非單純想要結交。
「沒興趣。」
林衍放下筷子，起身朝樓梯走去。
蘇清嵐見狀連忙將剩下的菜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追了上去。
劉廣財端著茶碗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稍稍僵硬。
不過他走南闖北多年，臉皮早已練得足夠厚，很快便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笑呵呵地回到了自己的桌旁。
等林衍與蘇清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他重新湊到年輕公差那邊，與其聊起了附近的道路。
那名年輕公差態度十分和善。
無論商人問起什麼，他都會耐心回答幾句。
只是他的視線偶爾會越過劉廣財，落向客棧大門外的雨幕，像是在等待什麼人到來。
另一邊，那幾名江湖人依舊沒有參與交談。
肩上紋著青狼的壯漢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慢慢擦拭著一柄短刀。
其餘人有的喝酒，有的閉目養神。
他們彼此之間很少說話，與大堂中的熱鬧顯得格格不入。
入夜以後，雨勢小了一些。
林衍依舊沒有睡，他靠坐在床邊，感知籠罩著整座客棧。
蘇清嵐已經鑽進被窩。
有了昨夜的經歷，她今日十分自覺地給林衍留出了一半床鋪，甚至還拍了拍旁邊。
「這裡。」
林衍看了她一眼，還是和衣躺下。
到了子時，那陣古怪的腳步聲果然再次出現。
聲音從走廊另一頭緩緩靠近。
最後停在了房門外。
蘇清嵐還沒有睡熟，聽見動靜，她立刻睜開眼睛，下意識抓住了林衍的衣袖。
林衍沒有動作，他的目光落在門板上，體表已經微微泛起了金光。
門外依舊感受不到半點活人的氣息。
短暫的停頓之後，腳步聲重新響起，沿著走廊一點點遠去。
林衍沒有出去查看。
對方連續兩夜從門外經過，若真想動手，早就已經動手了。
現在追出去，反倒可能落入旁人的算計。
翌日清晨。
天色剛亮，一聲大叫忽然從走廊里傳來。
「死人了！掌柜的！死人了！」
這一嗓子穿透門板，整座客棧瞬間被驚醒。
房門接連打開。
林衍睜開眼時，蘇清嵐也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身上的被褥滑落一半，神情還有些迷糊。
「外面怎麼了？」
「出去看看。」
林衍起身推開房門。
蘇清嵐胡亂整理了一下衣裙，連忙跟在他身後。
走廊盡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昨日那幾名公差站在一間客房門外，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為首的年輕公差緊抿著嘴唇，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
另外幾名江湖人則站在走廊另一頭。
他們沒有靠近，只是冷眼旁觀。
店小二癱坐在門邊，面無人色，嘴唇不停哆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衍走到近前，越過眾人的肩膀朝屋內看了一眼。
昨日那群商人為了省下房錢，七八個人只要了一間客房，如今倒是死得整整齊齊，一個都沒有落下。
那名自稱劉廣財的中年商人則坐在桌旁，手裡還握著一隻空茶杯。
他們身上看不到傷口。
屋內的門窗也沒有被破壞，桌椅擺放得十分整齊，連地上的行囊都沒有翻動過。
更加詭異的是，這些人臉上都帶著笑。
眉眼舒展，嘴角上揚，仿佛他們死前正沉浸在一場極其美妙的夢中。
即便氣息早已斷絕，臉上的享受之色依舊沒有消散。
蘇清嵐從林衍身後探出頭，看到這一幕後神情有些恐懼。
「他們怎麼都在笑？」
林衍沒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