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疑雲(三)
就在此時,樓梯口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
女掌柜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扶著欄杆,扭著腰肢走上二樓。
她此刻正滿臉不耐煩。
等來到近前,女掌柜先掃了一眼癱在門邊的店小二,又朝房裡看了看。
「嚎什麼?」
她皺起眉頭,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沒見過死人啊?」
店小二嘴唇哆嗦,低著頭不敢吭聲。
女掌柜沒再罵他,轉頭朝樓梯下面喊道:「都上來,拿草蓆把人裹了。地上仔細擦一遍,別耽誤客人住店。」
很快就有四五名夥計提著木桶與草蓆上了樓,他們看見房裡的情形,同樣有些害怕,但又比剛才那個好多了。
而且,林衍發現這些人畏懼的並不是房間裡的屍體,而是別的東西。
他抬眼看向女掌柜,後者正好也望了過來,雙方視線交互,她還拋了個媚眼。
「一個個杵著做什麼?這世道哪天不死人?少見多怪。」
女掌柜沖還在走廊里的其他客人道。
那個年輕公差終於忍不住了。
「掌柜的,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不弄清楚誰還敢住你這?」
女掌柜聽完,嘴角微微一撇。
「不敢住便別住,又沒人逼著你住。」
年輕公差臉色頓時鐵青。
他身後那幾人也紛紛按住刀柄。只是礙於他沒有開口,才暫時沒有發作。
站在走廊另一邊的幾名江湖人同樣皺起眉頭。
一名腰懸雙刀的瘦漢冷聲道:「開門做生意,客人死在店中,掌柜總該給個說法。」
「不錯。」
另外一人緊跟著開口:「如今外面的路被泥石封了,大家走又走不得。若今晚再有人送命,難道也只用一張草蓆裹了?」
其餘人紛紛附和,走廊里一時滿是質問聲。
唯有林衍沒有說話,拉著蘇清嵐站在一旁,掃視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轉眼之間,女掌柜便成了眾矢之的,可她沒有半點慌亂,甚至還帶著冷笑。
那笑容看得年輕公差身後的一名漢子火冒三丈。
「你笑什麼?」
漢子名叫周成,脾氣本就急躁,他推開擋在身前的同伴,大步朝女掌柜走去。
「今日你若不給一個交代,休怪老子...」
他抬手便要去抓女掌柜的肩膀。
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衣衫時,林衍忽然低頭,看向周成腳下。
下一刻,走廊的木板轟然炸開。
碎木飛濺。
一道身影從樓下衝出。
除了林衍之外,在場眾人甚至沒有看清那人是如何出現的。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一柄
厚背菜刀已經架在了周成的脖子上。
一縷殷紅鮮血緩緩滲出。
持刀之人,正是酒家的廚子。
他穿著件油跡斑斑的粗布圍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乾瘦的手臂。
乍看之下,跟尋常廚子沒啥區別,可此時此刻,走廊中卻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
周成渾身僵硬,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下,順著臉頰一路滑到下巴。
廚子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莫對我家掌柜無禮。否則,我會砍死你。」
周成臉憋得通紅,但還真就不敢吭聲了。
走廊另一邊,那些江湖人臉上的輕視已經盡數消失。
肩上紋著青狼的壯漢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廚子握刀的右手上,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方才那一刀,若是衝著他來,他也未必能夠及時避開。
年輕公差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繼續僵持下去,占不到半點便宜,因此主動開口道:「是我這兄弟衝動了,還請掌柜的莫要見怪。」
女掌柜輕哼一聲。
「放了他。」
廚子聞言,立刻收刀。
他向後退了一步,腳整個人便從破開的窟窿落回一樓。
周成踉蹌著後退兩步,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脖頸。
待看到指尖上的血跡後,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卻再不敢放一句狠話。
女掌柜整理了一下肩頭被吹亂的髮絲。
「我最後說一遍。你們不想住,隨時可以退房。可既然還要住在這裡,便老老實實待著。」
她掃過面前眾人,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莫以為帶著幾把刀,便能在老娘的店裡撒野。」
說完,她轉身朝樓下走去。
幾名夥計繼續收拾屍體,他們用草蓆將死去的商人一個個裹住,再用麻繩捆好,從走
廊盡頭的樓梯抬下去。
屍體被搬走以後,房間很快被打掃乾淨,待到他們離開後,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年輕公差看了看林衍,又看向那幾名江湖人。
「諸位!」
他抱了抱拳:「此事關係到所有人的安危。若是不嫌棄,不妨到我房中商議一二。」
肩上紋著青狼的壯漢盯著年輕公差看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也好。」
幾名江湖人相繼跟了過去。
林衍想了想,現在左右閒著也無事,便當看個樂子了。
他拉著蘇清嵐的手,兩人走在最後面。
年輕公差的房間並不寬敞。
十餘個人進來以後,就顯得很擁擠了。
年輕公差環視一圈,率先抱拳道:「既然要一同商議,總不好連彼此姓名都不知道。在下顧懷川,澄州府衙緝役。身後這些都是與我一同辦差的弟兄。」
他沒有逐一細說,只簡單報了幾個人的名字。
方才險些與廚子動手的漢子叫周成,其餘幾個分別叫盧平,許望和韓勇。
他們身上穿著公差的衣裳,腰間懸著制式差刀,看上去並無異常。
只是那幾個江湖人聽完以後,神色多少有些微妙。
澄州府城距離此地不近,幾名府衙緝役同時出現在這座荒僻客棧,未免有些太巧了。
顧懷川將目光轉向那名肩有刺青的壯漢。
「賀驍。」
後者聲音低沉的說道:「算半個押鏢人,帶著幾個弟兄走南闖北,吃刀口飯。」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邊幾人都說一下自己的名字。
待到他們自我介紹完,最後就只剩林衍了。
他也只是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蘇清嵐本來也想自報姓名,但被他給按回去了。
顧懷川也沒糾結這個,隨口將話題拉回正事。
「方才我查看過死者。八人身上都沒有明顯傷痕,房門從裡面落了門,窗戶並未被撬開,隨身財物也沒有丟失。」
他看向眾人,隨後沉聲道:「我懷疑他們死前中了毒。」
賀驍抬眼看了過來。
「什麼毒?」
「尚且不知。」
「不知是何毒,如何斷定是中毒?」
顧懷川並未動怒。
「沒有傷痕,沒有搏鬥,死時又神情異常。除了毒物,我暫時想不到其他解釋。」
賀驍手下那個叫陳六的瘦臉漢子接過話。
「我看過他們的嘴唇和指甲,顏色沒有變化。口鼻間也沒有聞到什麼異味。尋常毒物不會如此乾淨。」
周成冷聲道:「江湖上的奇毒多如牛毛。你沒見過,難道便不存在?」
陳六瞥了他一眼。
「我只說不像,沒說一定不是。」
兩人語氣都不算客氣。
顧懷川抬手制止周成,繼續說道:「毒未必是下在昨晚的飯菜里。這些人也可能在入住客棧之前便已中毒,只是到了夜裡才發作。」
「八個人同時發作?」
賀驍冷笑質疑:「他們途中吃住皆在一處,同時中毒並不奇怪。那為何趕到這間客棧以後才死?」
「毒發時間也許經過了計算。」
顧懷川答得很快。
賀驍卻沒有繼續爭辯,「能把時辰算得如此準確,兇手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顧懷川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有別的看法?」
賀驍道:「死人就在客棧里,掌柜和廚子又都不是尋常人。與其猜他們在路上吃過什麼,不如先查眼前的人。」
「那個女掌柜必然知道些什麼,只是不肯告訴我們。」
「還有那個廚子!」
顧懷川沒有否認。
他將幾人聚集過來,其實是想看看,做這件事的是不是他們。
至於林衍,顧懷川從一開始就沒懷疑。
畢竟以對方殺死五鼠的手段來看,根本用不著這麼麻煩。
從賀驍的神態看來,做這件事的也不是他們,莫非真是女掌柜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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