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科克比的宿舍依舊沉浸在下午的勝利之中。
走廊里到處是晃悠的身影，有人抱著破吉他胡亂掃弦，也有人扯著嗓子跑調地唱隊歌，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不知誰趴在欄杆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我要成為世界之王！」
引得整層樓的少年跟著起鬨。
還有人喊著，「拿下足總杯冠軍！我們要衛冕！」
肆意發泄著。
傑伊·斯皮林今晚回了家，宿舍里只剩杜安一個人。
他看著一本足球戰術講解的書，靠在床頭，聽著門外亂糟糟的喧鬧，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這都是赤裸裸的夢想啊。
他望著窗外，心裡輕輕問自己：你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是安菲爾德的草皮，是英超冠軍的獎盃，是把名字刻進利物浦的紅色歷史裡，是替沒能走進球場的那些利物浦人走完剩下的路？
以前這些念頭都壓在心底，不敢輕易說出口。
可今天站在安菲爾德，打進了那個進球，聽到全場歡呼的那一刻之後。
他敢想了。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第二天是周末。
杜安沒去訓練場加練，聽了教練組的話老老實實地休整。
上午他照常去hjc商店幫忙。
剛推開門，銅鈴叮鈴一響，莎拉就從櫃檯後面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比往常更燦爛。
「我們的進球功臣來了！」莎拉笑著迎出來，上下打量他兩眼，「以前只覺得你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子，沒想到在球場上這麼厲害啊，昨天在看台上，我跟著那幫孩子喊得嗓子都要啞了。」
「莎拉你太誇張了。」杜安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裡屋的鄧恩就聽見聲音跑了出來，上來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熊抱。
「利物浦太子駕到！」鄧恩嗓門洪亮，笑得一臉得意。
杜安笑道，「你也拿我開玩笑。」
「這哪是開玩笑？這是實至名歸！」鄧恩鬆開手，轉身從櫃檯拿過來一份《利物浦回聲報》，「你看，今天體育版大半版面都是你！」
杜安看到了。
頭版是英格蘭國家隊熱身賽的新聞。
而第二版就是利物浦u18的新聞。
《安菲爾德14歲奇蹟：紅軍太子傳射建功，科克比天才執掌中場未來》
鄧恩揚了揚報紙，「是吧，你這下子徹底出名了，我給你念念啊！」
「昨日青年足總杯半決賽首回合，利物浦u18主場3-1輕取南安普頓u18，14歲小將杜安·斯科特迎來安菲爾德首秀，一傳一射主導全場，上帝視角般的傳球視野撕開聖徒防線，超越年齡的控場能力讓對手的針對性防守形同虛設，從希爾斯堡後人到科克比超級天才，這個流淌著紅軍血脈的少年，正在書寫屬於自己的紅色傳奇。」
鄧恩念得神采飛揚，末了一拍大腿：「聽聽！上帝視角！紅色傳奇！寫得太對了！」
杜安聽著搖搖頭，「哪有這麼誇張，媒體就愛吹。」
莎拉在旁邊拍手笑著，「我覺得寫得一點都沒錯！」
杜安聳聳肩，隨他們去了。
這天，
店裡的客人好像比往常還多，不少熟客都是特意繞過來的。
麥卡錫老爺子進來，看見杜安就笑，「小子，昨天那腳死角射門漂亮啊！」
還一遍遍說著杜安踢球的細節。
杜安也回應著他。
還有其他街坊也是不斷的說著。
「報紙都說了，照你這進度，十六歲就能踢英超！到時候可別忘了咱們，我們都要去給你加油！」
「小子，你昨天表現不錯啊！」
「踢得漂亮！你爺爺會為你驕傲的！哦不，以後整個利物浦都會為你驕傲！」
剛開始杜安還有點拘謹害羞，被誇得多了也就坦然了。
一一笑著道謝。
他心裡清楚，這些誇讚里有對他表現的認可，更多的是利物浦人對自家孩子的偏愛。
還有一份期待。
其中，
那個之前說球隊被收購後可能杜安就沒有工作了的中年男人也走了進來。
他看見杜安，伸手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小子，不賴啊！」
杜安笑著應答。
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店裡漸漸閒了下來。
杜安收拾著櫃檯上的零錢，準備三點鐘交班下班。
就在這時，
商店的門被猛地推開，銅鈴叮鈴一聲急響。
傑克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色有點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莎拉正用抹布擦著櫃檯玻璃，看見傑克喘得直不起腰，笑著說道：「怎麼了這是？被巷口的狗追了？這麼急慌慌的。」
傑克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莎拉和杜安，說道，「湯米走了。」
店裡瞬間靜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氛圍，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們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湯米的病拖了那麼久，每多撐一天都是上天的饋贈。
可真當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讓人覺得猝不及防。
「hjc負責湯米這件事情的同事剛打的電話。」傑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說湯米是今天凌晨走的。」
莎拉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按了按眉心，沒說話。
杜安也沉默著。
從小聽著希爾斯堡的往事長大，見多了生命的脆弱與無常，他對死亡從沒有太深的恐懼。
人總有一死，或早或晚。
可還是有些難過。
那個歪歪扭扭寫著信，給奶奶說自己進球了的孩子，生命就這麼永遠定格在了這個春天。
也好。
杜安心裡想，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天上了，和奶奶一起，踢著永遠踢不完的足球。
下午三點離開的時候，杜安走在沿街的石板路上。
海邊的風帶著潮氣吹過來，他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陽光明明很好，落在身上卻好像沒什麼溫度。
第二天。
周一，科克比訓練場一切如常。
隊員們三三兩兩地熱身，嘴裡還聊著周末安菲爾德的大勝。
福林湊過來對杜安笑著喊道，「太子今天要不要再秀個死角射門？」
換做平時杜安還會笑著回懟兩句。
這天卻只是彎了彎嘴角，輕輕搖頭，沒多說話。
正式訓練一開始，伊恩的喊聲就響徹了訓練場：「都動起來！傳接球速度提上去！不准粘球！出球立刻跑位，站在原地等球餵到你嘴裡嗎？！跑起來！」
杜安今天有些沉默寡言。
但是訓練十分賣力。
特別是到了分組對抗時他跑得更多了，從前場回撤到禁區前沿，又從邊路補到中路，攔截，分球，調度，幾乎無處不在。
傑伊好幾次和他打二過一配合，都明顯感覺到今天的杜安有些不一樣。
身上仿佛帶著情緒，要狠狠的發泄。
傑伊還抽空問他，「有什麼事兒嗎？」
杜安只是笑著搖搖頭。
伊恩抱著胳膊站在場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也發現了杜安的異樣。
他太了解這孩子了。
表面看著和平時沒兩樣，訓練質量甚至比往常還高。
可那股情緒不對，像在跟自己較勁。
中場休息時，伊恩走過去，在杜安身邊問道，「怎麼了？今天狀態不對。」
杜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他沒有隱瞞，「認識的一個孩子，叫湯米，去世了。」
伊恩愣了一下，沒追問細節。
他知道有些情緒得自己熬過去，伸手拍了拍杜安的肩膀，「或許，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握當下。」
杜安點點頭。
伊恩看著杜安，又告訴了他一個消息，「對了，有個事跟你說，周末的半決賽，約翰·皮科克來了，你應該知道的，他是英格蘭u17的主教練，全場比賽都看完了。」
杜安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我和海威都判斷，你肯定進了他的觀察名單。」
伊恩看著他，眼神很認真，「保持住現在的狀態，夏天的u17世青賽，你很有機會被徵召。」
杜安重重點了下頭，「嗯！我會的。」
下午。
最後一節是法語課。
下課鈴剛響，皮埃爾老師收拾著講義，抬頭叫住了正要起身的杜安。
「斯科特，等一下。」皮埃爾抱著書走過來，眼裡帶著笑意，「恭喜啊，利物浦太子，現在整個年級都知道，我們班出了個在安菲爾德進球的天才。」
杜安笑道，「謝謝皮埃爾老師。」
聊了兩句，讓·皮埃爾就走了。
周圍幾個同學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杜安，在安菲爾德踢球到底什麼感覺？一萬多人盯著，腿會不會軟啊？」
「進球那一下爽不爽？我要是能在那塊草皮上進一個球，做夢都能笑醒！」
「賽前你緊張嗎？走出球員通道的時候，會不會腦子一片空白？」
杜安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笑，一一應著。
「爽，肯定爽，緊張也真緊張，剛走出通道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真踢起來就好了，眼裡只剩球了。」
有人咂著舌，滿臉佩服。
「你太狠了！真厲害啊！」
「14歲就能當u18的核心去踢青年足總杯，我們跟你同歲的時候還在u12混呢。」
「加油啊杜安！以後踢上一線隊，跟傑隊當隊友！到時候我們都去安菲爾德給你加油！」
教室里鬧哄哄的。
周圍全都是同學們的羨慕與祝福。
杜安笑著點頭應著。
倫敦。
市中心的soho廣場，英足總總部坐落於此。
幾棟米白色的維多利亞式聯排建築，藏在成排的法國梧桐後面，各級青年梯隊的辦公區都擠在三樓南側。
約翰·皮科克的u17主教練辦公室不大，牆面貼滿了歐洲各隊的青訓資料和賽程表。
桌面上攤著厚厚一摞球探報告。
英格蘭各個青訓球隊符合u17選拔年紀的天才球員，都在其中。
皮科克已經看完了好幾遍。
心裡也斟酌許久。
皮科克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支黑色馬克筆，對著手裡的初選名單勾勾畫畫。
紙上已經有不少名字被狠狠劃掉，剩下的名字沒被劃掉的個個都是英超各家青訓營里響噹噹的苗子。
阿森納的亨利·蘭斯伯里，里斯·墨菲；
切爾西的麥可·伍茲；
曼聯的丹尼·維爾貝克；
米德爾斯堡的湯姆·泰沃；水晶宮的維克托·摩西；萊斯特城的阿什利·錢伯斯……
這些都是他觀察了許久的適齡球員，能力，性格，大賽經驗都經受過考驗。
筆尖懸停在紙頁空白處，皮科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權衡什麼。
半晌，
他終於在名單的最末尾，一筆一划寫下了一個名字：
杜安·斯科特，利物浦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放下筆，遲疑了兩秒，在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14歲，越級征戰u18，身體對抗是肉眼可見的短板。
就算球商再高，放到u17的國際賽場裡，能不能扛住高強度的身體對抗還是未知數。
可安菲爾德那場比賽他看得很清楚。
杜安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天生的傳球視野，還有攻防轉換里近乎本能的跑位直覺，都是同年齡段球員里極其罕見的特質。
棄之可惜，用之存疑。
皮科克把筆往桌上一扔，身體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個帶問號的名字上。
再看看吧。
他想，青年足總杯還有比賽，再給他一點表現的機會。
時間匆匆。
周三。
又是在科克比外面那家魚薯店。
傑伊·斯皮林黑著一張臉在櫃檯前點單付錢，身後一群隊友吵吵嚷嚷地起鬨。
早上分組對抗訓練，他跟林德菲爾德打賭自己這邊能先攻破對方球門，結果開場十分鐘就被一腳直塞打穿。
願賭服輸，只好掏腰包請全隊吃晚飯。
「願賭服輸啊傑伊，今天鱈魚管夠不？」
「別心疼錢，大不了下次贏回來！」
傑伊翻了個大白眼，「吵什麼吵！管夠！撐不死你們！」
哈哈哈！
大家哈哈笑著，擠一擠坐了兩桌，抓起薯條蘸著番茄醬往嘴裡塞。
話題繞來繞去。
其中，
他們又一次的說起了杜安，「現在咱們杜安可真是名人了，現在全英格蘭青訓圈都在聊科克比的利物浦太子，說咱們培養了一個超級天才。」
一桌人哄然大笑。
紛紛對杜安豎起了大拇指，還說自己羨慕極了。
杜安咬了口炸魚，笑著擺手：「媒體瞎吹，你們是真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