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提到了防守,那就說說,具體哪些細節讓你印象最深?」
貝尼特斯對杜安提起了一些興趣。
心裡也對杜安有了安排。
當然,
前提是杜安接下來的話能夠打動他,不然的話,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
杜安沒有遲疑,條理清晰地說了起來:「最核心的,是對巴薩兩條邊路的限制,做到了極致。」
「首先是羅納爾迪尼奧,這是世界頂級進攻球員,他習慣在左翼活動,一旦有機會就會內切尋找中場和後防線之間的空間來製造殺機,這給我們的右後衛芬南帶來了很大的防守壓力。」
「因為他如果只盯防羅納爾迪尼奧,那麼就會給巴薩的左後衛詹盧卡·贊布羅塔壓上的空間。」
」但是從實際情況來看,最終還是選擇芬南緊跟著羅納爾迪尼奧,盡力阻止羅納爾迪尼奧的內切,卡死他的內切線路,寧可放贊布羅塔套邊,也不給小羅正面持球的機會,畢竟和贊布羅塔的傳中比,羅納爾迪尼奧的創造力和終結能力威脅大太多了。」
「另一邊,則是大膽使用了我們剛剛從拉科魯尼亞簽下的阿爾瓦羅·阿韋洛亞,這是他的處子秀,你的用人非常大膽,而他的任務就是盯死梅西,我發現他雖然是處子秀,但是明顯是有準備的,表現十分好,所以我猜測,在決定讓他上場之前,你就已經想好了讓他怎麼去防住梅西,其中我發現了一些細節,或許有關係。」
貝尼特斯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杜安繼續說著自己的想法,「因為梅西常活動在右路,內切時更喜歡用左腳,而阿韋洛亞是右腳球員,踢左後衛時就能夠阻止梅西做出那些急轉急停的突破,同時阿韋洛亞也貼身防守梅西,讓梅西沒辦法跑起來,一個處子秀的球員能把梅西防成這樣,光靠球員自己臨場發揮肯定做不到。」
杜安說完看向了貝尼特斯。
聽到這裡,
貝尼特斯哈哈笑了起來,十分暢快。
自己賽前加了不少班才思索出來的策略,這些球場之外的心思,居然被一個14歲的青訓孩子看出來了。
反倒有種藏了許久的得意之作終於遇上個懂行人的興奮。
貝尼特斯完全忘了對方的年紀,像是和同級別教練聊戰術一樣,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你說得一點沒錯。」
「我早在阿韋洛亞轉會之前就開始研究梅西了,阿韋洛亞在賽前兩周我就給他安排了專項訓練,我找了隊裡左腳技術最好的球員,天天跟他練一對一對抗,模擬梅西的內切,讓他反覆習慣怎麼用右腳封線路,卡身位。」
說著,
貝尼特斯十分自豪的說道,「還有個細節你多半沒注意到,賽前我特意叮囑所有後場球員,我方控球時,絕對不要主動把球傳給左路的阿韋洛亞,他是右腳將,在左路拿球總會下意識轉身調整慣用腳。」
「這樣做既容易在高壓下丟球,又會拖慢反擊節奏,所以寧可讓中衛帶球推進,也不能讓他在危險區域持球轉身。」
說完他看向杜安,臉上帶著點如願以償的滿足,有種終於有人懂他的感覺。
杜安點點頭。
「這招堪稱神來之筆。」
「等於直接把巴薩的兩條邊路都掐死了,光靠中路短傳根本打不穿我們的防線。」
說到這裡。
杜安接著說起來了第二點,他剛剛想說被貝尼特斯直接打斷了,他發現貝尼特斯說話好像完全不顧及其他人。
「另外,就是巴薩的威脅不止於兩個邊路,蒂亞戈·莫塔控制著巴薩的中場運轉,他快速的短傳滲透時常讓對方後衛來不及反應。」
「此外其他的巴薩球員也常常通過內切,攪亂對手的防守陣型,為後排插上的德科,創造更多的進攻空間,而我們那場比賽做得很好的就是通過鐵桶陣,阻止了巴薩球員進禁區。」
「我們的球員們,在不斷積極的橫向補位,當右中衛跑去支援右邊後衛時,左中衛就要向右側掩護,而左邊後衛就要來補左中衛的位置,反之亦然,並且難的是整場比賽都配合默契,步調一致。」
有一說一,這一點杜安確實是十分佩服。
有層次的防守陣型,真的很難得。
因為大部分時候,不是你以為想守就能夠守住的,防守是一個技術活。
要有層次感,而不是扁平化的陣型,讓別人在弧頂一打就穿!
貝尼特斯點點頭,「觀察得夠細。」
「這些東西都是賽前練了一遍又一遍的,跑位,補位,輪轉,這些全都是下了功夫去練習的,到了場上才能夠最快的反應過來,下意識做出最好的選擇。」
杜安點點頭,遲疑了一下。
貝尼特斯見他有疑問,笑道,「你還想說什麼,直接說就是了。」
杜安說道,「是有一點疑問。」
有時候跟別人說話,怎麼能夠像貝尼特斯這樣只顧著說自己的想法呢。
也得給別人展現的機會啊。
「不過有一點我始終沒太想明白,巴薩的高位逼搶那麼凶,按理說我們後場出球應該壓力極大才對,可我看完整場,巴薩那邊控球最多的反而是中衛普約爾,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中後場倒腳組織,這有點不合常理。」
貝尼特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點瞭然的笑意。
更得意了。
「哦,你還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卻沒有想通?那你還得再多刷幾遍錄像。」
杜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確實沒琢磨透,想了好久也沒想通關鍵之處。」
貝尼特斯也沒有真的讓杜安自己去看錄像琢磨,好不容易遇到這樣一個年輕人,他耐心解釋起來,「其實道理很簡單。」
「因為巴薩球員的站位基本上是飄忽不定的,這是眾所周知的巴薩進攻風格,所以我告訴球員們,巴薩會對持球隊員進行包夾,並且他們的整體陣型緊湊靠前,一般會壓過我們的半場,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於是,我要求球員們儘量讓普約爾得到更多控球機會,把他一定程度的放空,逼搶其他人,這樣他就會更多控球。」
「因為普約爾和阿韋洛亞是同一個問題,他是右腳球員,卻常年踢左中衛,讓他多控球,多向前出球,他的傳球失誤率會比其他中衛高得多,我們集中逼搶其他出球點,把球送到他腳下,看似是給了他控球權,實際上是逼著他用不擅長的方式處理球,等著他自己出錯。」
杜安聽完,心裡徹底服了。
原來如此。
己方球員的慣用腳,對手球員的技術缺陷,邊路的一對一盯防細節,中路的整體防守輪轉,甚至連誘導對方後衛控球失誤這種細到極致的心理博弈。
貝尼特斯全都想到了。
每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布置背後,都是無數遍的研究錄像和針對性訓練。
難怪他能帶隊上演伊斯坦堡奇蹟。
這樣一個把戰術細節想到極致,把每名球員的優缺點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本就該站在足壇的頂端。
不管這個人如何。
在杜安看來,貝尼特斯現在就是技戰術方面領先足壇的教練。
另一邊,
貝尼特斯對杜安也很滿意,心裡對杜安的安排也基本上確定了下來。
杜安能夠說出這麼多的細節,已經遠超他的預期。
至於讓普約爾多控球的疑問沒有想通,這也很正常,杜安要是什麼都知道了,那他就應該退位讓賢了。
貝尼特斯有心繼續聊,於是,他又拋出一個問題:「防守聊得差不多了,那這場比賽,進攻端你又看出了什麼?」
杜安有點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說實話,先生,我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防守輪轉和邊路盯防上了,進攻端沒怎麼琢磨,只記得我們反擊打得很堅決,但具體的內容,我確實說不出來。」
「沒關係。」
貝尼特斯非但沒失望,反倒笑了笑,興致更高了些。
難得遇到個有戰術思維的孩子,他也樂得把自己的戰術思路講一講,就像匠人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遇上懂行的人,總忍不住多說幾句。
他也不管杜安全能不能跟上,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
「進攻端我們的思路其實很明確,和防守是一體的。」
「我們踢的是壓迫式防守,高位逼搶從鋒線就開始,逼著他們的後場出球失誤,甚至逼他們犯規,我跟球員們說,後場對抗一定要強硬,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把球傳出來,而一旦斷球打反擊,必須堅決,別往人堆里扎,往禁區兩側的寬闊地帶沖,利用他們後衛線壓得靠上,身後空當大的特點打身後。」
「當然,丟球還是來了,贊布羅塔套邊傳中,德科插禁區後頭球破門,這就是我們放贊布羅塔,死盯小羅必然要承擔的風險。」
「但說實話,丟球那一刻我一點都沒慌,也沒心思去想會不會崩盤,腦子裡全在思考該怎麼調整。」
「我知道我們需要多控球,不能把球權拱手讓給巴薩,但是阿隆索一拿球就被多人圍堵,巴薩擺明了要掐死我們的中場出球點,那反過來想,他們重兵圍搶阿隆索,傑米·卡拉格那邊的防守壓力就小了。」
「我就讓球員們穩住,別著急,讓傑米多持球控一控節奏,把陣型慢慢壓上去,找他們的失誤,我們再找機會打身後,冷靜下來之後,我們很快就扳平了比分。」
說到這裡,
他忽然笑出了聲,「說到扳平,最好笑的還是貝拉米的慶祝,進了球之後對著看台做出了高爾夫球揮桿的動作。」
杜安也跟著笑了笑。
這段場外風波他早就在報紙上看過了,可從貝尼特斯嘴裡說出來,又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覺。
「不過真正的好戲,是中場休息之後。」
貝尼特斯眼裡閃著光,臉上甚至泛起一點興奮的潮紅,完全沉浸在了那場比賽里。
「中場我就改了兩點:第一,逼搶再提一檔,更快更凶,直接壓到他們的中後衛身前,不讓普約爾和馬科斯舒舒服服出球;第二,反擊提速再提速,從斷球到形成威脅,最多三腳傳遞必須打到禁區前沿。」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全員保持陣型緊湊,攻防都不能脫節,進攻時後衛線要跟上,防守時鋒線要回來,不能給他們留穿插的空間。」
「就這麼一改,下半場巴薩的進攻徹底啞火了,他們的短傳穿不透我們的逼搶,反擊又打不起來,節奏全握在我們手裡,最後完成逆轉,其實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說完之後,長長舒了口氣,靠回椅背上,臉上帶著酣暢淋漓的滿足感。
像是又重新帶隊踢了一遍那場經典對決。
隨後感嘆了一句,「你說得沒錯,這場比賽,確實值得記很久。」
杜安全程聽得全神貫注。
他忽然明白,
所謂的杯賽大師從來不是靠運氣,而是把每一個細節都注意到了,才有了這些所謂的一場又一場的奇蹟。
不過,
貝尼特斯感到滿足後,並沒有繼續和杜安聊下去的心思。
他很忙,他還得準備歐冠半決賽。
於是,
他看向杜安,「你這孩子腦子夠用,戰術理解能力也非常棒,繼續留在科克比太浪費天賦了。」
「等青年足總杯踢完,你就來梅爾伍德報到,早點接觸一線隊的戰術體系,比在科克比耗著有價值得多。」
「就科克比那破戰術,都不知道落伍多久了。」
杜安沒聽到後面的話,他只聽到了讓他在青年足總杯結束後到梅爾伍德報導!
他猛地抬頭,心跳有些開始加速。
這不就是他等待的機會嗎!
不過,
貝尼特斯繼續補充道,「當然,你也別想得太簡單。」
「以你現在的身體條件,別說一線隊,連預備隊的正式比賽都踢不了,過來之後先跟著梯隊訓練,主要是學習戰術思維,什麼時候對抗練上來了,再談出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