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你以後的發展路線,我現在還沒想好。」
「得結合你後續的表現,可能先從預備隊慢慢先踢著等進入一線隊的時機,也可能先租去低級別聯賽練一下,說實話,英格蘭足壇的風格太崇尚身體對抗,對你這種靠意識和技術吃飯的球員不算友好,或許去西班牙踢幾年更合適。」
話說完,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比賽數據低頭翻了起來,像是已經忘了對面還坐著個人。
只隨口擺了擺手:「行了,我要說的就這些,你先回去吧,我很忙。」
杜安愣在原地,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就結束了?
他原本還以為會有幾句叮囑,或是幾句鼓勵的話,沒想到對方說完正事就直接送客,半句場面話都沒有。
他站起身,輕聲說了句,「謝謝貝尼特斯先生。」
見對方頭都沒抬,便輕手輕腳地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站在辦公樓的走廊里,杜安還有點恍惚。
外界總說貝尼特斯性格刻板偏執,不好相處,今天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在科克比,無論是伊恩還是海威,哪怕談完正事,總要叮囑兩句生活上的事情,讓球員能感受到他們的關心。
可到了貝尼特斯這裡,一切都只圍繞足球本身。
說完就走,乾脆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過,
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要去梅爾伍德了!!
杜安站在走廊,深深吸了口氣,剛才那點關於貝尼特斯性格的不滿,瞬間變得不值一提。
梅爾伍德!
這可是梅爾伍德啊!
杜安快步走出辦公樓,看到了訓練場上那些身影,一線隊的球員們貌似已經開始出來訓練了。
他看到了傑拉德、卡拉格、彭南特、貝拉米等人。
心潮澎湃。
自己距離他們又更近了一步!!
杜安打量著訓練場,而剛開始準備熱身的傑拉德,遠遠的感受到了什麼,轉頭看了眼,發現一個穿著利物浦訓練服的背影朝著大門方向走去。
傑拉德沒有當回事兒。
轉頭繼續和卡拉格聊起來,「切爾西可不好踢啊,不過這是歐冠……」
走出梅爾伍德大門時,杜安特意跟門口的保安打了聲招呼。
「聊完了?」大鬍子保安沖他笑笑,一眼就看穿了杜安臉上那壓不住的笑意,「怎麼著,這是確定要來梅爾伍德了?」
杜安撓撓頭,笑得靦腆:「還早呢,就是先聊聊,機會的話,肯定想來。」
保安哈哈笑道,「好好踢,你都已經上報紙了,肯定能行,我等著你穿一線隊球衣的那天。」
坐上回科克比的計程車。
杜安靠在車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利物浦的天總是灰濛濛的陰天,紅磚房屋頂常年是濕冷的潮氣,連默西河的水面都總泛著霧氣。
今天也一樣。
可今天又不一樣,這陰天,濕冷,霧氣,仿佛和陽光明媚時沒有兩樣。
杜安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明明還是熟悉的街道,卻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座城市的魅力。
杜安回到科克比,就到了海威的辦公室。
在走之前海威就告訴他,回來去找他聊兩句。
等看到杜安,海威滿臉笑意,「回來了?坐,拉法跟你聊什麼了?沒為難你吧?」
杜安沒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先聊了會兒對陣巴薩的比賽,聊了聊戰術,然後他說,等青年足總杯結束,讓我去梅爾伍德報到,先跟著梯隊訓練,暫時打不了比賽,長遠的話,可能先從預備隊做起,也有可能租出去,甚至……可能去西班牙。」
「好事啊!」
海威眼睛一亮,當即拍了下手,是真心實意為杜安感到高興,「能去梅爾伍德,機會比科克比多太多了,還能提前適應一線隊的節奏,對你只有好處。」
當然了。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卻泛起幾分複雜的滋味。
他和貝尼特斯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霍利爾執教時期,青訓和一線隊的接觸還算順暢,可自打西班牙人來了,一線隊不用青訓小孩幾乎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去年他帶隊拿了青年足總杯冠軍,按著慣例往一線隊推了好幾個苗子,全被貝尼特斯打了回來,直言這批球員不符合他的戰術要求,難堪大用。
這話等於直接否定了他的青訓成果。
這也是為什麼海威把杜安的球探報告送上去幾次,都沒有回應。
那邊已經默認科克比的孩子不堪大用。
唯獨杜安,
現在成了那個破例的人。
海威看著眼前的少年,叮囑道,「你也別想太多,過去之後好好訓練,沉住氣。」
「你在科克比是核心,球隊都要圍著你轉,可到了梅爾伍德,不管是哪支梯隊,你都得從替補做起,別著急,也別覺得委屈,放平心態慢慢熬,以你的球商,遲早能踢出來。」
「我明白的,頭兒。」杜安點點頭,「謝謝您。」
海威又叮囑了幾句生活和訓練上的細節,杜安才起身離開辦公室。
走到樓下時,
他回頭望了一眼辦公樓的窗戶,輕輕嘆了口氣。
這段日子接觸的比賽越多,他越清楚,科克比的青訓體系,乃至整個英格蘭的青訓思路,確實都落伍了。
僵化的442戰術,重身體輕技術的培養方式,讓太多年輕球員早早被磨掉了靈氣。
這不是海威的錯,也不是利物浦一家的問題。
是整個英格蘭青訓系統沉屙已久。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貝尼特斯的話,租借去西班牙。
杜安這輩子從未出過英格蘭。
他腦海中一遍遍放著電視節目裡的那些歐洲其他國家的畫面。
不由得想到,
那個以傳控和技術著稱的國度,會是什麼樣子?
日子過得飛快。
接下來的幾天裡,科克比全隊重點都在次回合的備戰上。
伊恩一遍遍強調4月27日的老特拉福德之行,必須先穩住防線,不能給對手機會,但也強調,防守不是被動挨打,要給對方施壓,斷球就立刻打反擊,絕不能把球權拱手相讓。
每天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樣的內容。
而利物浦u18的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等著去客場把冠軍獎盃捧回來!
周六這天,杜安去了hjc紀念商店。
剛推開門,莎拉就從櫃檯後探出頭,眼睛一亮沖他招手:「杜安!快過來,你要我弄的東西做好了。」
她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原木色的相框,遞到杜安面前,帶著點得意:「鐺鐺鐺~~看看怎麼樣,還可以吧?」
杜安伸手接過。
相框打磨得很光滑,裡面塑封著一張紙,紙上只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線條歪歪扭扭,甚至都不怎麼圓。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盯著那個笑臉,忽然就沉默了。
這是湯米的禮物。
那個在因為希爾斯堡慘案失去奶奶,又因為白血病離開人世的孩子,臨終前留給他的禮物。
上次莎拉把這張紙交給他時,他想了很久,覺得這不該只屬於他一個人。
這是屬於所有利物浦人。
該放在這裡,和96個名字,和紅色的信仰待在一起。
所以他拜託莎拉幫忙裝裱起來,留在商店裡。
「翻過來看看。」莎拉笑著提醒。
杜安依言翻過相框,背面貼著一行工整的小字介紹,旁邊還夾著一張小小的老照片,病床上的小男孩瘦瘦小小,臉色蒼白,卻笑得眉眼彎彎,眼睛亮得像裝了星光。
這是杜安第一次見到湯米的樣子。
看著照片,
他能夠想到這是一個何等樂觀積極的孩子,看到他的笑容,杜安也不由得笑了笑。
「我去把它擺到展示架上去。」莎拉接過相框,轉身走到牆邊的陳列架旁。
杜安站在店裡,目光慢慢掃過四周。
justice for the 96、你永遠不會獨行等等標語,還有96人的黑白相片等等等等。
自打踏上安菲爾德的草皮,聽過幾萬人同唱一首歌,感受過陌生人之間那種毫無保留的因為足球而聯繫起來的信仰。
他慢慢懂了這些東西的重量。
就像莎拉說的那樣。
在利物浦,從來沒有陌生人。
站在同一片紅色里的人,都流著一樣的血。
很快。
工作繼續,而這天顧客變得更多了一些,仿佛是知道杜安會過來,不少人都過來買東西順便和杜安聊聊。
一邊稱讚著杜安的表現,一邊說一定要踩著曼聯拿到冠軍。
杜安都一一應下。
等到下午三點,杜安離開商店之前,看了眼那畫著笑臉的相框,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陰雨濛濛的街道。
「我會拿下這個冠軍的,湯米。」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轉眼就到了次回合比賽的前一天。
為了讓隊員們免去長途奔波的疲憊,科克比基地安排全隊提前一晚動身,入住曼徹斯特的酒店。
這是杜安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
在英格蘭足壇,曼徹斯特的分量太重了,新世紀以來,曼聯是毫無爭議的聯賽霸主,弗格森的紅魔幾乎壟斷了英超冠軍。
能和他們掰手腕的,只有溫格治下球風華麗的阿森納,還有穆里尼奧入主後迅速崛起的鐵血切爾西。
一個儒雅內斂,用十年磨一劍的美麗足球圈粉無數;
一個鋒芒畢露,帶著鐵血防守和狂妄姿態橫掃英倫。
三大豪門鼎足而立,構成了英超最精彩的時代。
而曼徹斯特,就是紅色帝國的心臟。
當晚酒店房間裡,杜安照舊和傑伊住一間,兩個少年躺在床上都沒什麼睡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說起來,去年我們就是在這座城市拿的冠軍,客場踢曼城,拿下了比賽,曼徹斯特也算咱們的福地了。」
杜安笑了笑:「那挺好,今年接著在這兒贏曼聯,把冠軍衛冕了。」
「那必須的!」傑伊打了個響指,「3-0的優勢,去他媽的老特拉福德,咱們必須把獎盃捧回去!」
一夜再無話。
第二天上午,全隊沒安排高強度訓練,只在酒店頂樓的露台上做了簡單的拉伸,讓身體保持狀態。
下午一點多,球隊大巴準時出發,駛向老特拉福德球場。
車子駛近球場時,杜安隔著車窗望出去。
這座被稱作夢劇場的球場,比他想像中更恢宏。
外牆厚重敦實,巨大的頂棚向四周舒展,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巨獸,靜靜盤踞在這裡。
還沒進場,就能感受到英格蘭第一主場的壓迫感。
球場四周早已沸騰。
曼聯球迷擠滿了周邊的街道,歌聲口號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漫過每一條巷口。
為數不多的利物浦球迷被安保人員團團圍在中間,單獨劃出一片區域隔離起來,避免和主隊球迷發生衝突。
即便如此,
幾百名利物浦球迷也絲毫沒有示弱,他們齊聲高唱著《你永遠不會獨行》。
雙方隔著安保線互不相讓,火藥味隔著一條街都能聞見。
球隊大巴直接開進球場,隊員們走進客隊更衣室。
一向沉穩的伊恩今天也少見地有些緊張,他反覆叮囑:「都聽好了,熱身一定要充分,把關節肌肉都活動開,別剛上場就受傷,記住這一周我們練的所有東西,防守落位要快,反擊要堅決,不用急著進球,穩住陣型,撐過九十分鐘,冠軍就是我們的!」
少年們齊聲應下。
更衣室里的空氣都瀰漫著緊張的氛圍。
杜安站在柜子前,深深吐了口氣,把客場白色球衣套在身上,跟著隊友們一同出場熱身。
曼聯球員通道比安菲爾德的更寬敞,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曼聯的傳奇照片,隊徽十分醒目,處處都在彰顯著這家英超豪門俱樂部的底蘊。
可杜安走在裡面,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當你從骨子裡不認同一支球隊的文化,不共情他們的那些榮耀瞬間的時候,再厚重的歷史,再傳奇的過往,也不過是浮雲。
再恢弘的球場,也只是一塊普通的比賽場地而已。
他不會像踏入安菲爾德那樣心潮澎湃,更不會對這裡的一磚一瓦生出敬畏。
這裡是對手的主場,是他們要攻克的堡壘。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