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臥虎橋,聖嬰大王
「山君娘娘?虎頭山?」
莊恕暗自琢磨著這兩者間的關聯先前趕路時,他曾聽梅九郎提起陰脈周圍的幾處地方,除了鬼巢所在的常山,也包括這座虎頭山山勢酷似虎頭,故而得名。
待聽倀鬼講完「山君娘娘」的來歷,莊恕心中已有了幾分信服。【明鏡光】中這倀鬼頗為清淨的獸性人魂,非是一般手段能做的。
還有陰脈陣法能選在虎頭山設下關口,恐怕並非無意之舉;自己坐鎮梨園陣法主陣時,隱約覺著此地氣息有些特別,當時只當是陰脈本身的緣故,如今想來,或許根源便在這裡。
山川水澤之神,向來擇地而居,各有根基。虎頭山當年該是有些神異的,只是後來陰脈爆發,即便後續有陣法不斷轉化消解,那點靈異也一點點淡去,到頭來不過落得一座荒山野嶺罷了。
「小人阿福,懇請法師出手,化解山內煞氣,莫再侵擾最後的山君娘娘廟了。
阿福躬身立在莊恕面前,神情懇切,他本在虎頭山深處沉睡,是這梨園陣法落定之後,才尋著一絲鬆動鑽了出來。
出來後在陣法中四下看過,滿陣之中,只覺莊恕氣息最為渾厚,而此處鬼戲台轉化陰煞之速,更是遠超別處。若說誰能幫得上忙,莊恕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莊恕又看了一眼阿福,心中已有決斷。
化解陰煞本就是鬼戲中的一環,於自己而言更是順手的事,無論是洗冤傘還是淨化空間都以此為養料,也能藉機磨礪一番。
就是出了變故,梨園陣法上頭有華光大帝神光鎮著,四周有蘭桂芳等真人境修士坐鎮,暗處還有蘭桂芳請來的地師前輩盯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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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真有問題,當初能在此處陰脈布置陣法的前輩會沒有察覺?
「你叫阿福是吧?」
「是的,法師!小人就叫阿福!」
「這事我答應了,只是化解這山內陰煞,還需要你作為指引!」
「這個自然!」
莊恕剛應下,阿福似怕他反悔一般,周身驟然化作一座青石臥虎橋橫亘而出。橋身約三丈長短,兩側欄板雕有虎紋,橋首伏虎昂首,石縫間長滿暗綠苔痕,橋面隱隱有薄霧流轉,似連通著陰陽兩道。
橋上溝通的陰陽氣息,隱約可見往昔接引亡魂、借煞渡物的痕跡,想必這曾經虎頭山中,這類事從前沒少做。
藉由臥虎橋,莊恕終於看清了山內的情形。陰脈上的淨化陣法雖在運轉,卻仍有陰氣積壓,或許是鬼月將至,陰煞比往日更重的緣故。
這些陰煞並非陣法化解不了,而是當初布陣者有意留存了一部分一以陰養山,將其化作此地的底蘊靈材,也算是陰脈設於此地的一種補償。
隨著年深日久,積壓漸厚,那些陰煞竟隱隱侵蝕到一處愈發模糊的廟宇幻影,這應該就是阿福口中的山君娘娘廟舊跡。
「只是這廟宇舊跡的模糊程度,就算沒有陰煞侵蝕,恐怕也存不了多久了,那這阿福的懇求————」
正觀望間,山內積攢的陳年陰煞此時找到了宣洩口,順著臥虎橋猛然湧向鬼戲台。莊恕沒有半點猶豫,當即敞開古畫中的淨化空間,將煞氣盡數引入其中。
畢竟戲台轉化,還需一層鬼戲研磨,而淨化空間卻是直來直往—聖光洗濁骨,孽煞化清風,煞氣入內便被黑白血焰裹住,熊熊燃盡,化作精純清風。
此前在十字坡收來的血肉,已經消耗大半,如今這股山中積累的陰煞來得正好,直接給續上了。
「嗯?」
梨園陣法中的那點波動,自然瞞不過蘭桂芳的眼睛。作為整個陣法的布置者,她只一眼便看清了莊恕那處主陣位置的動靜,而虎頭山山內陰煞翻湧,引得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這小子又要折騰什麼?借著陣法連上陰脈,這是打算收納那些多餘瀰漫的陰氣?」
蘭桂芳只是疑惑,倒沒有阻止,摟草打兔子在靈幻界修士中,本就是約定俗成的事情。
更別說莊恕憑藉自身底蘊夠厚,竟將大多數波動直接原地消化了,讓梨園陣法都沒有受多大影響。
「阿彌陀佛,」一休大師捻著佛珠,微微一笑,「你們梨園的這位新晉翹楚,確實不簡單哪。」
旁邊的敖天龍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同時想起自己這般年紀取得的一些成就。
「莊班主的確不凡,當年我這把年紀時,遠不如他。」
敖天龍心中更是推測著,兩個人同時突破真人境後的情形,雖說自己打磨劍意和道韻多年,但莊恕那份積累和底牌實在厚實,屆時突破動靜同樣不會小。
「很多東西不好說呀!」
聽著老友一休與傲天龍的評價,蘭桂芳也不否認地點頭,旁的不說,莊恕這份天賦在梨園中確實沒得挑,只是想著平時的一些行徑,也忍不住吐槽。
「天賦異稟是沒錯,就是做事上有些滑頭。」
一休大師莞爾,不置可否。靈幻界中,這種滑頭何嘗不是一種長處?
「若莊班主當真是個板正拘泥的修士,你還能在此處做這些事嗎?」
蘭桂芳聽著一休的反問,沉默片刻,倒也沒再反駁。
確實,若是古板之人,這盂蘭法會也未必能折騰成如今的局面,更別提讓自己握住這麼大的主動權了。
「接下來的事,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一休以道友兼老友的口吻,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傲天龍亦將目光投向蘭桂芳,他此番前來助拳,起初是因常山鬼巢威脅到了奇幻門,後來得知蘭桂芳有在盂蘭法會上更進一步的意思,便更堅定了念頭。
對那一步自己同樣有著想法,能提前觀摩一番,總是沒得差的,更別說還能在其中賺一份人情;這般因成道之恩得來的人情,不止於個人,對奇幻門亦是一樁莫大的緣法。
「這事本就有幾分把握,」蘭桂芳說著,目光微微轉向莊恕的方向,「更何況這小傢伙,讓我的把握更大了。」
一休順著蘭桂芳的視線望過去,微微一笑,這位莊班主身上的手段與秘密,不是一般的多呀,能幫助到好友就好,至於更多的。便不是他該多問的事了。
不過想來用不了多久,自己在梨園之中又要多出一位道友了。
有此感覺的不止一休,傲天龍亦是如此。天才的崛起,有時令人艷羨,有時又催人奮進;道友之間,不獨是互助互益,更有一份相互砥礪之功。
蘭桂芳等人閒聊感慨的工夫,孟蘭法會借虎頭山之勢鬧出的動靜越來越大,引來的亡魂邪祟也愈發密集。
莊恕這邊有本源加強後的火燭鬼緋紅坐鎮,再輔以自己各種雙戲操作,緋紅刀法與火焰間更多了幾分變化,整個戰鬥節奏流暢自如,撐得毫無壓力。
但皮影劉等人便不同了,先前光是陰脈處匯聚的鬼物,和跟來的紅袍火鬼,便已讓他們壓力拉滿:如今盂蘭法會局勢愈發兇險,手頭的常規手段漸漸有些頂不住了。
恰在此時,一輪明月自天際浮起,月華如練,遍灑諸台,籠上銀紗。
月芒落身,不僅法力恢復快了幾分,連術法施展都覺踏實增強不少;尤其在月與光影之間,眾人仿佛能更自如地穿梭騰挪這點閃避之便在惡鬼侵擾下,往往便是生死之別。
「這是————月亮門的手段。」
月亮門以月為形,門內的那套月亮戲法更是在整個靈幻界都頗有盛名。
「多謝道友!」
這月華之術雖屬輔助,但該說不說著實幫了自己這些人不少的忙,壓力減輕,梅九郎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齊齊謝道。
戲台上在群鬼間舞動的紅姑娘,沒有回應,只是愈發波動的月華,已經說明了一切。
莊恕同樣打量著籠在自己這方戲台上的月芒,當初見紅姑娘送小丫頭那月牙玉佩的時候,自己便感受到了類似凝聚月華助人修行的效果。
如今看來,這月亮門的戲法,玄妙的地方不止眼前這些呀。
順著月華,莊恕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古畫中分給紅姑娘的那處戲台。整座戲台浸在銀輝之中,一道紅影穿梭其間,身形如燕,每一次閃轉騰挪,便有一道厲鬼被月光掃落,無聲消散於清輝之下。
更有不少亡魂厲鬼,在月華洗禮中主動散去了執念,紛紛落入台下,只待聽完這一曲便引渡幽冥。說到底,多數怨屈所化的鬼物,並非不可化解一它們往往在復仇或消解怨念之後便失了方向,或渾渾噩噩,或鬼迷心竅,方才淪為惡鬼。
當然,月華之下,亦有死性不改、沉淪孽障者。這般鬼物,便該守陣辟邪的修士出手料理了。
道理講得通,便講道理;講不通,或者沒那麼通的時候,便講物理,乾脆利落,反倒省事許多。
「接下來,也該我了。」
見紅姑娘的月華手段已清出一片新局面,莊恕低聲自語。
對整個戲台直接加持,莊恕倒不是不能,只是貿然插手旁人地盤,多少會牽涉因果,別人要糖和你主動給別人嘴裡塞糖,那可是兩碼事。
不過自己作為梨園陣法主陣之人,在陣法中可做更多調度,比如靈活引導鬼物流向;
梅九郎等人承載有限,那便讓自家戲台與紅姑娘那邊多分擔些即可。
「正好,也試試這幾日新搗鼓出來的手段。」
話音未落,火燭鬼所在的戲台,便在莊恕的心念下一分為三。
其中一座戲台上,藍色幽影悄然浮現,正是戲班的另一個台柱子—楚人美。
她雖不似緋紅那般烈焰灼灼、大開大合,但哀怨婉轉的戲腔在台上層層盪開,伴著滿壇寒潭幽影瀰漫,惡鬼一旦落入其中,便如陷泥沼,被緩緩拖入潭底,不知不覺間便沉淪了下去。
這寒潭水影的手段,梅九郎等人並不陌生,當初對付那猩猩妖物時自己便曾見識過。
至於為何此前未曾見莊恕動用,眾人更是心知肚明。
單憑火燭鬼與楚人美,莊恕便可包攬大半局面,只是如此,自己這些人哪還有歷練的機會。
如今自己這些人力有未逮,莊恕才出手兜底,說到底也是為這場法會的安穩著想,怨不得其他!
真正讓梅九郎等人關注的,卻是莊恕展開的第三座戲台。
與楚人美和火燭鬼那番熟悉的出手不同,這處戲台動靜更大,也更引人注目。絲線垂
落,木偶起舞,靈韻流轉,渾然天成。
「這是————木偶戲?」
只見台上那隻木偶活靈活現,紅肚兜,總角小髻,赤足踏焰,眉間一點硃砂,手中火尖槍蓄勢待發,隱隱已有火浪翻湧之勢。
在場皆是梨園中人,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木偶雕刻的是誰。
聖嬰大王·紅孩兒!
莊恕選的正是《火雲洞》紅孩兒那折戲,隨著手段漸長、實力提升,所遇的敵人與觀眾也愈發有分量,讓莊恕對這類神魔戲中的人物便更多了幾分琢磨的心思。
畢竟尋常凡人感受神魔角色後,生不出太多相關情念,但修士不同,尤其是高質量的修士。
加上紅孩兒在請神與神打一道中,本就名頭極響,這落在修行者眼裡,無疑會有更多實打實的共鳴。
當初雕這木偶時,莊恕更側重槍法路數;如今【戲生圖】中火法相關的法相日益增多,配合雙相戲台的手段,將紅孩兒那股子真火之勢一併補了上來。
沉香陰木自帶幾分靈性,配上純淨鬼胎衍生出的孩童天性,與木偶·紅孩兒亦正亦邪、頑劣通靈的氣質頗為契合!
「叱!」
情念絲線一牽,木偶·紅孩兒翻騰間,吐火、甩袖、轉身、嗔怒,火尖槍橫掃之處,惡鬼如紙人般節節崩散,灼痕遍地。
更妙的是,那些弱些的孽障惡鬼,剛落入戲台之中,便被無形絲線牽引,化作台上配角木偶,身不由己地跟著戲文走。
雖整體不及木偶·紅孩兒那般傳神,但這手「入場即入戲」的束縛之力,卻讓他們動彈不得;更難得的是,被化作木偶走完一遭後,那些木偶竟隱隱染上幾分戲中的情念神韻,仿佛被戲文滌過一遭。
「這木偶戲,既是打法,也是練法—在台上困敵收鬼,在台下淬鍊木偶、養蘊靈韻,一舉兩得。」
莊恕望著台上,暗自點頭,當初接這《木偶戲》傳承時,自己更多的是當修行指導,今天算是真正派上用場。
望著【戲生圖】中這「聖嬰火雲相|從幻影漸漸走向靈實,莊恕嘴角微微上揚。
「效果看起來還不錯!」
梅九郎等人望著紅孩兒火尖槍橫掃、三昧真火紅燒惡鬼的場面,再瞥向另外兩處同樣不凡的戲台,不由得暗自咋舌。
對梨園修士而言,分台不難,難的是分台之後還能保住幾分力道;尋常人一百的力量分作兩處,能有六七十便算不錯,面對強敵時用分台這般自縛手腳的手段,就和老壽星吃砒霜差不多。
可莊恕倒好,每一處戲台都遠勝自己這些人全力施為,更是一座比一座出彩。
莊恕雖未親自動手,但光憑兩尊靈鬼、一具木偶,已足以讓人掂量出他的斤兩。
靈鬼雖有天賦,可天賦要化為戰力,離不開實打實的資源堆砌;尋常修士若有餘力,多半更願砸在自己身上。
畢竟戲鬼終歸是外力,養得強了,不提反噬之患,單是無形中的不祥之氣侵蝕,便足夠讓人心生忌憚。而莊恕能養得起、還養得這麼好,只能說明他根本不差這點消耗。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真是沒處說理去。」
紅姑娘在戰鬥間隙,亦不由得多看了莊恕幾眼。
她雖錯過了當初楚人美對陣黑猩猩那場,但今番親眼所見,楚人美的寒潭幽影一點不差,還有著聖嬰大王的木偶戲,都已足夠說明分量。
難怪蘭前輩會選擇和莊恕聯手,莊恕更能擔此盂蘭法會主台之責。
紅姑娘仿佛又想起一休大師對莊恕的那句評價。」
「—梨園翹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