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將散未散。
聚英樓後院,靜得能聽見青苔吸水的聲音。
沈宿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噬血紋的青紫褪盡,皮下的筋脈卻泛著死灰般的暗色,那是被過度灼燒後留下的痕跡。
不燙了,但脆。
他試著握拳。
骨縫摩擦,聲聲銳響,像在碾磨骨頭本身。
但比昨天輕了。
門被推開,程大小姐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
她沒看沈宿光著的膀子,徑直走到床邊,擰乾粗布毛巾,遞過去。
「喝粥。」
沈宿接過碗。
粥沒放鹽,鹹淡剛好。
她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紙上的水汽抹掉,指尖停在那個六指手印旁邊。
水漬淡了,像快散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沈宿沒答。
把粥喝完,碗擱在枕邊,碗底壓著一枚銅錢。
她從懷裡拿出新縫好的護腕。
內側「回」字針腳密不透風。
鹿皮是三爺護腕上裁下來的邊角料,舊針眼還在。
「戴上。別再弄壞了。」
沈宿接過來,繩結繫緊,皮子深深勒進肉里。
疼。
疼得踏實。
他起身,將那張拓了「獄」字的紙疊好,塞進帳本夾層。
「陳岩走了?」
「天沒亮走的。往青山嶺方向。」
沈宿沒說話。
韓平的帳,陳岩去守了。
他的帳,得自己去收。
他先去了回春堂。
老藥師把一張紙單推過來。
王鬍子寫的。
「侯懷瑜昨晚被刑堂叫去問話。都尉龐岳拿鐵手幫開刀,碼頭兩個分點撤了。鹹魚生意斷了。」
「王鬍子問你,劈柴巷的灶台要不要再擴兩口。南門渡口新來十幾個散工,被鐵手幫趕出來的。」
「擴。」
沈宿聲音嘶啞,「藥鍋不夠,讓蔡鐵匠再打兩口。」
他看著櫃檯上那隻缺角陶碗。
「以後劈柴巷的帳,讓大山管。」
老藥師碾藥的動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都尉府。
高大的八字衙門前,立著一堵丈許高的石牆,貼滿了懸賞榜。
陳岩跟在沈宿身後,滿心不解。
沈宿的目光越過那些丙級、乙級的懸賞,停在最高處——一張發黃的甲級懸賞,已經貼了半年沒人敢碰。
【甲級懸賞:查抄青州南域私鹽暗線,繳獲鹽引。懸賞功勳:200。報酬:朝廷洗髓丹一枚。】
陳岩臉色瞬間變了。
「你瘋了?!」
他壓低聲音,「那是刺史小舅子和本地商會做的買賣!你傷沒好,去查這個是找死!」
沈宿沒理他。
他上前,在所有江湖客驚疑的目光中,一把撕下那張懸賞令。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
「是昨天試刀會的那個特使!」
「他不要命了?青蓮宗的私鹽也敢碰?」
沈宿走進都尉府,將懸賞令和巡城特使腰牌一起拍在書吏桌上。
「我接了。」
書吏的臉色比紙還白。
沈宿右臂的筋脈猛地一抽,他左手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按住右手手腕,才沒讓對面看出異樣。
「另外,」沈宿盯著書吏的眼睛,「以巡城特使的名義下一道公文——告訴青州刺史,私鹽的源頭我查到了,就在『花街』、『柳巷』、『長樂坊』的地下倉庫。限刺史府三日內派兵封街,徹查青蓮宗產業。」
書吏的毛筆從指間滑落,在公文上拖出一道墨痕。
「特使大人……那三條街是青蓮宗的……」
「昨天演武場上,青蓮宗當著全城人的面,把那三條街輸給我了。」
沈宿的聲音很平靜。
「現在,那是我巡城營的地盤。我讓刺史府去我自己的地盤查私鹽,誰敢說不合規矩?」
走出都尉府,陳岩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嘴唇哆嗦著。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查案。
這是逼刺史府和青蓮宗開戰。
是用都尉府這把刀,去砍青蓮宗的頭。
遠處天邊陰雲密布。
沈宿看了一眼,說。
「不夠。」
「什麼不夠?」
「火不夠大。」
沈宿把大山叫到巷口,低聲說了幾句。
大山重重點頭,轉身回了劈柴巷。
不到半個時辰,碼頭上、茶攤里、藥材鋪子之間,消息就傳開了。
「劈柴巷收青蓮宗的東西,雙倍價,不記名。問起來,就說沈特使擔保。」
街角幾個黑市掮客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陳岩攥緊了斷刀。
這是要把青州府城所有刀口舔血的餓狼,全引到青蓮宗身上。
沈宿摸了摸刀柄上那塊溫熱的銅牌。
「青玄,帳單寄過去了。你最好快點來結帳。」
入夜。
程大小姐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
她看見沈宿回來,把柴刀擱在桌上。
「辦完了?」
「嗯。」
「什麼時候走?」
「等。」
「等什麼?」
「等他來,或者等我傷好。」
程大小姐沒再問。
她把柴刀拿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刀刃。
鋒口割破了皮,血珠滲出來。
她看了一眼,沒擦。
「你回不來,我去替你收帳。」
沈宿沒說話。
低頭把護腕的繩結又繫緊了一圈。
她站起來,端著油燈走了。
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被夜風吞了。
沈宿把帳本翻開。
最後一頁空白。
他用炭條寫了兩個字。
「收帳。」
收三爺的帳,收韓平的帳,收自己欠下的所有帳。
他吹滅油燈。
黑暗中,窗外灶房的火光映在窗紙上,像一個橘紅色的方框。
和劈柴巷的灶台一樣,從沒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