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的晨霧,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土腥味。
是陳年老血滲進青石板,被水汽重新蒸騰出的氣味。
沈宿推開門時,天光未亮。
右臂無力垂在腰側。
昨夜拔除噬血紋後,皮肉青紫已褪,但深層筋脈被火燎過,又驟然扔進冰水,變得極脆。
稍微牽扯,便是一陣順著骨縫上鑽的刺痛。
他沒去揉。
任由那種碎玻璃渣在皮肉里研磨的痛感,刺激著腦海。
這痛,是錨。
提醒他,帳,還沒算完。
院裡石桌旁,程大小姐蹲在紅泥小火爐前。
爐上架著粗陶砂鍋,白汽頂著鍋蓋,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她的柴刀沒別在腰後,用一塊厚麻布里三層外三層裹緊,放在腳邊。
聽見腳步,她沒回頭,端起砂鍋,將濃稠米粥倒進那個缺了角的粗瓷海碗。
「喝了。」
「剛滾過三遍,沒放鹽。」
她的聲音在晨霧中有些悶。
沈宿走過去,左手端起碗。
碗壁滾燙,溫度瞬間穿透掌心老繭,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驅散深秋寒意。
他沒用勺,仰頭,任滾燙的粥液滑進胃袋。
胃壁在接觸熱流的瞬間劇烈收縮,是身體長期飢餓下形成的本能護食反應。
「你讓大山放話收私鹽,又拿巡城特使的牌子壓刺史府,青州現在亂成了一鍋粥。」
程大小姐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墨衫領口。
「刺史府的兵半個時辰前圍了花街,青蓮宗的外門弟子正在對峙。你這是要把整座城點著。」
「火不夠大,藏在暗處的人不覺得燙。」
沈宿放下空碗,左手拇指習慣性摩挲刀柄上那塊刻著「替我看」的銅牌。
「青玄在京城白衣院。青州的亂子,只是拖住青蓮宗的其他人。」
程大小姐沉默片刻,彎腰撿起地上的長條布包遞過來。
「你的破山刀,殺氣太重,刀鞘血腥味幾條街外都能聞見。」
「我用浸過松柏油的麻布重新裹了一層,能掩蓋氣味,防雨。」
「京城往北,今天有大雨。」
沈宿接過沉甸甸的布包,手指隔著麻布,能摸到下面一層層纏繞的死結。
勒得極緊。
他沒說謝,將其斜背身後,左手扯住背帶。
「我走了。劈柴巷的帳,大山會管。這邊的爛攤子,你看著點。」
「如果三個月後,你沒回來。」
程大小姐站在晨霧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就拿著大山手裡的帳本,去白衣院找你。欠的帳,我替你收。」
沈宿的腳步頓了半息。
他沒回頭,推開院門時,低聲拋下一句話。
「把刀磨快點。」
出了青州府城北門,官道迅速荒涼。
沈宿沒騎馬。
右臂筋脈受損,無法控韁,遇事反成累贅。
他走得很穩,趟泥步讓雙腳像生了根,每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深淺一致的印記,不揚一絲塵土。
走出約五十里,天色驟暗。
鉛灰雲層壓得很低,欲要吞噬荒野。
豆大的雨點砸落,打在枯草上,劈啪作響。
前方岔路口,野茶攤的茅草棚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此刻雨勢漸大,茶攤卻靜得詭異。
沈宿放慢腳步。
眼皮微垂,【聽血】的感知如水波般無聲擴散。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雨聲、風聲、雷聲,被他從腦中剝離。
只聽心跳,只聽血液奔流的轟鳴。
三十丈內,沒有心跳。
但茶攤泥爐里,分明還生著火,一壺劣茶正在鐵壺裡翻滾。
沈宿左手滑到背後,大拇指精準扣住破山刀的刀格。
他沒停,保持原有節奏,走進茶攤。
棚里一張缺腿方桌,兩條長凳。
桌上三個粗瓷茶碗,茶水溫熱,但沒有人。
「既然來了,何必藏在死人堆里。」
沈宿聲音不大,卻在雨幕中清晰傳出。
話音剛落,茶攤後方那堆半濕乾草突然蠕動。
三道穿著慘白長袍的身影,從草堆里「滑」了出來。
他們臉上戴著無五官的白色木面具,只在眼部開了細縫。
在【聽血】感知中,這三人,依舊沒有心跳。
「白衣提燈人……」
沈宿眼底寒芒一閃。
老藥師提過的京城傳說。
白衣院是監牢,更是熔爐。
那些清理痕跡的殺手,被稱為「提燈人」。
被秘法抽乾生機,靠藥液和蠱蟲維持軀體,不知疼痛,沒有恐懼,是殺戮機器。
「青玄長老說,你是一塊上好的爐渣。」
居中白衣人開口,聲帶像是被鏽蝕,字字刮耳。
「你的氣血很旺盛,剛好用來填補火種的最後一道裂痕。」
沈宿沒廢話。
對方開口的瞬間,他已動了。
【趟泥步】催發到極致,腳下泥水未及濺起,他已化作殘影,欺近左側白衣人。
「鏘!」
沒有拔刀。
沈宿左手連同包裹著刀的麻布和刀鞘,當做一根沉重鐵鐧,砸向對方頸部。
白衣人反應快得違背常理,身體以扭曲角度後折,袖中滑出幽藍短刺,直取沈宿心窩。
沒有氣血波動,純粹是肌肉被外力強行拉扯爆發出的速度。
沈宿面不改色,左臂在半空硬生生頓住,手腕翻轉。
【骨合三厘】運轉!
左臂骨骼發出一聲牙酸的摩擦聲。
沈宿沒躲,用裹著刀鞘的刀背,精準磕在短刺尖端。
「鐺!」
火星在雨幕中炸開。
碰撞瞬間,沈宿左手五指猛地一松一緊,【黏崩透勁】爆發!
陰冷黏稠的勁力順著短刺,鑽進白衣人手臂。
沒有氣血防禦,透勁直接在對方手腕內部炸開。
「咔嚓!」
白衣人整條右臂從內部節節寸斷,森白骨茬刺破衣袖。
他沒慘叫,反而借力前撲,左手如鐵鉗抓向沈宿受傷的右臂。
他們知道他的弱點。
沈宿眼中殺機一閃。
他沒退,做出一個瘋狂舉動。
他將那條筋脈受損的右臂,主動迎向白衣人的左手。
就在對方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沈宿右肩肌肉猛地一沉,隨後以微小幅度向外一彈。
這不是武技。
是無數次挨打搏殺中,用肉身記憶換來的本能反震。
「砰!」
白衣人手指被彈開寸許。
就是這寸許空隙,沈宿左手已捨棄刀鞘,五指成鉤,狠狠扣住對方臉上那張木面具。
「死。」
五指發力,【黏崩透勁】貫入頭顱。
一聲顱骨塌陷的悶響,木面具四分五裂,白衣人頭顱在內部勁力摧殘下轟然塌陷,暗黑粘液混著雨水噴濺。
雨幕中,血腥味被沖淡的瞬間,反而靜了一息。
一擊斃命,沈宿沒有停頓。
另外兩名白衣人的攻擊已到。
一左一右,兩張閃爍金屬光澤的細網在雨中張開,封死所有退路。
網上塗滿劇毒。
沈宿肺葉擴張到極限,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警告:右臂筋脈處於脆弱期,強行發力將導致不可逆損傷!】
沈宿不理會。
他一腳踢在白衣人屍體上,將其作肉盾砸向左側毒網,同時身體借力向右仰倒,貼地滑行。
右側白衣人的短刺擦著他鼻尖掠過,削斷幾根髮絲。
沈宿左手撐地,身體被壓縮到極致,然後猛然彈起。
他放棄防守,左拳帶著風嘯,直奔右側白衣人胸膛。
以命搏命。
白衣人試圖收刺格擋,但沈宿更快。
那一拳,結實砸在白衣人胸骨上。
【高虎拳·大成】疊加【黏崩透勁】!
「轟!」
白衣人胸腔瞬間凹陷,後背衣衫被透體而出的勁力震碎。
他身體向後倒飛而出,失了所有力道,砸在茶攤方爐上,將那壺滾茶砸碎。
只剩最後一人。
那白衣人看著同伴慘死,眼神無波。
他伸手入懷,掏出漆黑圓筒,對準沈宿。
機括聲響!
數十枚細如牛毛的毒針呈扇形爆射。
沈宿沒躲。
他左手猛地向後一探,抽出背後的破山刀。
沒拔出刀鞘,而是連帶浸透松柏油和雨水的厚麻布包裹,如揮舞門板般橫掃。
「叮叮噹噹……」
密集碰撞聲不絕。
毒針刺入麻布,被堅硬刀鞘和刀罡餘威卡住。
沈宿頂著毒針暴雨,大步向前。
當他走到白衣人面前時,圓筒剛好發出空倉的咔噠聲。
沈宿舉起包裹,連刀帶鞘,重重砸在白衣人天靈蓋上。
「砰!」
白衣人雙腿瞬間沒入泥土至膝蓋,七竅流出黑血,身體僵硬,直挺挺倒下。
戰鬥結束。
不過十幾個呼吸。
沈宿站在雨中,胸膛劇烈起伏。
左手虎口撕裂般劇痛,是【黏崩透勁】的超負荷。
右臂因本能反震,牽扯到筋脈,痛得快失去知覺。
他沒管傷,走到第一個被擊殺的白衣人屍體前。
蹲下,摸索片刻,從對方懷裡扯出一塊暗沉木牌。
木牌刻著四字:「白衣·丙等」。
「只是丙等……」
沈宿眼神深邃。
三個丙等提燈人,就逼得他動用透勁,傷及右臂。
那白衣院深處,青玄身邊,又藏著怎樣的怪物?
這時,那個被他一拳打斷胸骨的白衣人,身體抽搐了一下。
還沒死透。
沈宿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他。
白衣人面具碎裂的臉上,露出詭異笑容。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聲,斷續吐出一句話:
「火種……你這塊爐渣……熟了……青玄長老……在下面……等你……」
話音未落,他頭顱詭異膨脹。
沈宿瞳孔一縮,向後暴退。
「砰!」
白衣人頭顱炸裂,飛濺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團團散發惡臭的黑色火焰!
火焰落在泥水裡,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將雨水蒸發出刺鼻毒氣。
「自毀蠱毒……」
沈宿捂住口鼻,退到十丈外。
他看著那些在雨中燃燒的黑火,腦中猛地閃過一個畫面——三爺留下的護腕里,那包被他當成藥渣的灰燼,不就是這個顏色嗎?
抱丹境,凝結氣血火種。
淬鍊,爐渣。
一個個詞彙在他腦中串聯成一條冰冷的線。
所以韓平守著墓,十年不敢死,不敢讓自己變成另一撮無名的灰。
三爺帶走的不是心法。
是這個能把武者煉成灰燼的秘密。
一個名為「火種」的滔天罪孽。
而青玄,就是那個點火的人。
冰冷的面板浮現:
【生死搏殺完成,極限壓榨身體機能。】
【源力+0.4】
【當前源力:3.5】
【火種進度:90.6%-> 93.2%】
【警告:右臂筋脈輕度撕裂,預計恢復時間延長兩天。】
沈宿看著那跳動的數字,關掉了面板。
數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爐渣的用法。
他轉過身,重新將破山刀背在身後,走進了更濃的雨幕。
三天後,京城。
秋雨連綿,將這座權力心臟洗刷得透出肅殺的青灰色。
沈宿站在內城東華門外一條長街盡頭。
他身上的墨衫被雨水浸透,勾勒出岩石般堅硬的肌肉線條。
右臂依然垂著,左手穩穩按在背後那包裹著刀的麻布上。
長街盡頭,是一座占地極廣、卻無牌匾的巨大府邸。
高聳灰牆爬滿暗綠藤蔓,兩扇厚重黑漆大門緊閉。
白衣院。
沈宿沒上前。
【聽血】早已開啟,他能清晰聽到府邸地下,傳來無數道微弱、雜亂、充滿絕望和死氣的心跳聲。
那不是監獄,是屠宰場。
「吱呀——」
黑漆大門緩緩推開。
門後,停著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
車廂上無徽記,只有一盞白色紙燈籠在雨中散發慘澹的光。
車簾被一隻蒼老的手掀開。
一個穿著禮部官服、滿頭白髮的老者,靜坐車廂里。
他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沈宿身上。
禮部侍郎。
此刻,這位大員臉上沒有算計,只有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恐懼。
「你終於來了。」
侍郎聲音飄忽。
沈宿靜靜看著他。
侍郎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將一個染血的布包從車廂里扔出,落在泥水裡。
包裹散開,露出一把斷了半截的殘刀。
沈宿的目光在那把斷刀上凝固了。
他認得刀柄上那圈自己親手纏的麻繩,怕手滑,特意打了死結。
是陳岩的破山刀。
「青玄在下面等你。」
侍郎看著沈宿那雙瞬間被血色吞噬的眼睛,聲音顫抖。
「他抓了陳三的兒子。他說,爐鼎已經準備好了,就差你這最後一塊……爐渣。」
沈宿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座猶如巨獸巨口般的黑暗大門。
左手大拇指,猛地扣住了刀柄。
「錚——」
浸透了雨水和松柏油的麻布,轟然炸裂!
無數碎片在空中旋飛,被雨水打濕,沉重地墜落。
一道暗紅色的刀罡,從鞘口泄出,將面前墜落的雨滴,無聲地切成兩半。
沈宿的瞳孔里,映出一片刀鋒的暗紅。
「轟!」
刀罡出鞘,京城的雨幕,被硬生生劈開一道三尺長的真空裂縫!
白衣院那兩扇黑漆大門,在刀罡的鋒芒中,劇烈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