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霧之中（一）
那團影子立在霧裡，林平志立在甲板上，誰都沒動。
灰白的霧氣從四面八方壓下來，將海天糊成一團分不清彼此的膠質，整個世界縮成腳下這一小塊濕漉漉的甲板。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悶在胸腔里。
林平志試著暫離，沒有面板，他只能通過意識強行驅動。
但眼前什麼都沒有彈出來。
血條沒有，技能欄沒有，地圖也沒有，連雷打不動掛在右上角的那行時間，都沒有。
這是什麼BUG？還是沒做完的場景？
林平志緊皺著眉頭，隨後一把抄起船槳，插進水裡，卻如同插進一整塊凍硬的果凍，死活都無法攪開。
他咬著牙換到另一頭推舵，舵也同樣死死焊在那兒。
黑沉沉的海水，完全凝固住了。
遊戲策劃的經驗告訴他，八成是自己卡進了一片未開放的遊戲地圖，但面板完全消失，甚至無法下線，這說不通。
懷裡那四樣東西，毫無徵兆地燙了起來。隔著兩層衣裳，燙得他胸口的鱗片都有些灼熱起來。
霧，突然動了。
從那團影子腳下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兩邊卷，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捏著帘子，從正中往兩邊扯。霧簾後頭，凝住的海面下慢慢浮起一片黑影。
先是幾根纏滿海藻的石柱，而後是石柱頂上的圓拱，一寸一寸地，從海底拔了上來，卻沒有激起半點浪花，也沒有那種轟然的聲響。
一座神殿，正從海里鑽出來。
那團影子順著裂開的霧，朝他飄近。
二十步，十步，五步。
那團濃黑在船頭停了下來，慢慢收攏，竟然漸漸攏出一副人的輪廓。個頭不高，肩膀微塌，普普通通。
然後是那張臉。
林平志的呼吸卡在了胸腔之中。
他瞬間就認出了這張臉，這張只見過一次，卻無比清晰的臉。
那個給他送外賣的中年人，正隔著霧，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林平志的後背抵上了桅杆，他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半步。
不可能。
那中年人這會兒，多半正騎著他那輛電瓶車，在某條巷子裡數著門牌號送餐。隔著一整個世界、一頂頭盔、一片永遠散不開的海霧，他怎麼可能站到這兒來。
那張臉隔著霧忽明忽暗，邊緣隱隱散開，有些發虛。
它沒說話，只是轉過身，邁步朝那座浮起的神殿走去，走出兩步，又停下，側過來半張臉。
它在等他。
林平志看著那張半真半假的臉，咽了下口水。
沒得選。
他翻身跳下甲板，腳掌落在凝固的海面上，堅硬，冰涼，像一整塊沒有盡頭的青石板o
神殿看似就在眼前，卻是足足走了一刻鐘，直到近了才看清它有多大。
最前面是兩扇半開的石門，門面上爬滿扭曲的刻紋，兩側各蹲著一尊被海水蝕平了面目的石像，水痕凝固在石縫上，無聲無息。
那道背影飄到門口，漸漸淡了，散進門裡那團化不開的黑，再也沒有出現。
林平志原地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門內的漆黑，而後抬腳，跨過了門檻。
腳剛一沾地的瞬間，視線突然再次改變。
血條回來了，技能欄回來了，小地圖、時間，那一整套熟悉的界面，齊刷刷地砸回他眼前，緊跟著，一行信息從左上角彈了出來。
【觸發實境：被遺忘的信仰】
【你踏入一座仍在「呼吸」的古神祭殿，數百年間葬身於此的亡魂，仍未安眠。】
林平志盯著那兩行字，繃了一路的那根弦，莫名其妙地鬆了下來。
副本。
這玩意兒他熟。
副本有規矩，有怪，有掉落，有經驗條。比起方才那種連線都下不了的邪門勁兒，眼前這套規規矩矩的破界面，倒顯得無比親切。
他抖了抖肩膀，活動開筋骨，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殿內走去。
神殿裡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廊，兩邊的石壁上，每隔幾米就嵌著一隻鏽黑的火盆，隨著林平志的腳步落下，那些火盆毫無預兆地順次燃燒起來，照著腳下和兩側，卻不肯向里更多的延伸。
燒起來的同樣不是尋常的火，幽藍中透著淡淡的青綠，像是傳說中的鬼火。
林平志放慢了腳步，警惕地向前摸索著，直到火光徹底照亮了長廊盡頭。
眼前，站滿了「人」。
林平志的瞳孔猛地一縮。
準確來說，是一具一具泡得發脹的屍首，爛得只剩布條掛在身上，海藻和鏽死的鐵鏈纏在它們周身。
它們的皮膚只剩下泡發的青白，身體已經腫脹形變，眼窩裡甚至沒有眼珠，只剩兩簇同樣的鬼火，幽幽地凝視著他。
最前頭那一具，忽然張開了嘴，喉嚨里擠出一聲輕微的嘶鳴。
不夠響亮，不夠刺耳，但卻像是某種號令。
它身後所有的亡靈齊刷刷地動了起來。
起先只是試探著活動身體，發出「咔咔」的怪異聲響，此起彼伏著向更遠處傳遞。
林平志向後退了半步，視線飄到它們的頭頂上。
【深海中的不眠者·Lv.10·精英】
還行，能打。
最前排的亡靈已然撲到了近前，一隻青白腫脹的手探向他的脖子。
林平志沒躲，胸腔隆起，一道龍息當頭噴了出去。
橙紅的火舌瞬間灌滿了半條長廊，沖在最前的那七八具不眠者連慘叫都沒擠出來，泡脹的身子在高溫里「噗噗」地炸開，濺出一股焦臭。
火光里，一行字蹦了出來：
【擊殺·深海中的不眠者×8】
【經驗+1120】
爽。
太久沒這麼痛快過了。
後頭的亡靈踏著同伴的灰燼還在往上沖，林平志反手一抹，海霧從周身鋪開，灰白的霧氣眨眼灌滿長廊。
亡靈眼窩裡那兩簇藍火在霧裡緩緩轉動著，林平志再次使出【龍吼】和【龍之咆哮】
，向前衝去。
龍爪起落，尾巴橫掃。他在霧裡穿行，幾乎是一爪一個，乾淨利落，等到【龍息】的CD結束，再次將火焰噴吐而出。
殺到長廊盡頭，冒著藍焰的火盆一盞盞暗了下去。
林平志的胸口微微起伏著，恢復了一下體力，定了定心神，準備往那扇更深處的門走。
腳下不知踢到了什麼。
低頭一看，是一具還沒散盡氣息的不眠者屍體，仰面倒在他的腳邊。
那張臉泡得發脹，但他總感覺像是在哪兒見過。
他的衣服並不算破舊，款式也是離奇的組合，不像塔福民間的風格，也不像是海盜的打扮。
這種荒誕的組合美學，更像是一個玩家。
一個只看裝備屬性，而不會在意穿搭的玩家。
林平志想起來了。
這具身體，曾經屬於龍旗里的某個人。
在那場針對他的圍剿中，站在他和陳偉豐身邊。
在混亂的伏擊中，被海盜們擊殺的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