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海霧之中（二）
林平志蹲下身，注視著腳邊那具仰面朝天的不眠者。
那時候龍旗剛糾集了兩船玩家出海找他算帳，當他是個開服B0SS來刷。林平志頂著「今天不想吃外賣」的臉，混在那船人裡頭。他偷偷放了海霧，看著自己的摩下連人帶船掀進了海里。
那一長串「被海霧之主海盜團擊殺」的公告，他記得清清楚楚。
玩家是死不了的，頂多是罵罵咧咧地重開。
可這個玩家就在這兒，準確地說，是他前一世的屍體就在這兒。
難道這是什麼開發商的惡趣味，把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改寫成了一隻怪物？
一層冷汗，順著林平志的脊背滲了出來。
他又想起王思琪那天說的話。
「這遊戲，沒有開發商。」
林平志狠狠掐斷這個念頭，站起身。
更深處是一扇又矮又厚的門，林平志費了半天勁，總算將門撬開一條縫。一股腐爛、
咸腥的味道從縫裡涌了出來，濃得他連連退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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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好一會兒，林平志才揮揮爪，試探著往門後看去。
那是一個望不見頂的大廳，正中央，斜插著一艘船。
一條三桅大船攔腰嵌進了大廳的石壁，斷口處的木茬朝天翹著，像一副被拆了一半的肋骨。船身上結滿慘白的藤壺，一層疊著一層。
那些不眠者，掛得到處都是。
它們被一根根鏽成赭紅色的鐵鏈，從脖子、手腕、腳踝串在一起，一頭扣著另一頭，又一併鎖死在那艘斷船上。密密麻麻地，從甲板一直掛到大廳的地面。
林平志回望向來時的長廊，又重新看向門內，深吸了一口氣，鑽了進去。
他的雙腳剛在門口站定，最近一具不眠者突然抬起了頭，眼窩裡的藍火毫無預兆地亮了。
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藍火順著那些鐵鏈一具一具地蔓延開來，只是眨眼的工夫，半個大廳都亮了起來。
然後，鐵鏈繃直的聲音，從四面八方一起響起。
林平志聽得分明，最近的一聲就在頭頂。他本能地朝旁邊錯開幾米，一具不眠者竟直直栽了下來，砸在石板上摔成一攤，斷掉的胳膊卻拖著半截鐵鏈，朝他的腳踝抓了過來。
林平志一腳碾了上去。
那東西的腦袋在他腳下瞬間塌陷，像是踩破一隻灌滿了水的皮囊，黑水濺了他半條腿。
可它脖子上那根鐵鏈，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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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子另一頭的不眠者趔趄著朝他撲了過來，而後一具接著一具，整條鏈子上串著的不眠者，全都義無反顧地往他這個方向涌。
這幫東西，是連在一塊兒的。
林平志不再遲疑，猛地張嘴，一口龍息洶湧而出。
借著火焰開路，林平志擰身上前，雙爪齊出，將那些不眠者接連斬殺，徑直衝到了斷船近前，隨後技能冷卻結束，又一發龍息噴出。
火焰直直灌進斷船的艙室，又從甲板的破洞裡倒噴出來，整條船「騰」地裹成了一個火球。
掛在船上的不眠者被燒得噼啪炸響，泡脹的身子一具具爆開。
又是一大波經驗入帳，可林平志笑不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剛剛清理過的身後，再次被不眠者圍滿。
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朝他伸了過來，按住他的肩，他的背，掐他的脖子，撕扯他的衣服。那些纏在它們身上的鐵鏈也纏上了他的胳膊，越收越緊。
一股股蠻力，正把他往一個黑漆漆的洞裡拖。
破洞裡，是水。
凝住的、黑得發亮的水。
它們要把他拖回水裡去，像它們當年那樣，淹死他。
林平志半個身子已經被拖離了地面。
完蛋。
他的腦海里，第一次閃過這兩個字。
慌亂里，他把最後一張牌也丟了出去。
海霧降臨。
灰白的霧氣從他周身炸開，瞬間灌滿了整個大廳。
然後，怪事來了。
往常的海霧是給敵人添堵的，鋪開一片混沌，誰也看不清誰。可這一回，霧卻像是突然有了目標，接連鑽入那些不眠者的體內。
它們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緊跟著開始劇烈地抽搐、腫脹起來。
那些在它們身體裡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黑水，像是被海霧激活，不甘地從它們殘存的皮膚下涌動著，沸騰著，變成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水泡。
而後，「砰」地炸開。
一具接著一具，毫無道理可言地，爆裂成一團團黑色的血肉。
林平志重重摔回到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幹成的，也不知道海霧和那黑水到底有什麼關聯。
他只知道，這座神秘的祭壇就在海霧裡，和他自己放出來的海霧一樣，那海霧讓他們「殘存」到現在，這一刻，也徹底終結了他們的肉體。
也就在他大概剛想明白的關口，斷船的艙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是腳步聲，沉重的腳步聲。
林平志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段破開的艙口。
腳步越來越近，幾個呼吸之後，一隻手探了出來，緊跟著，那東西從艙里鑽了出來。
它足有三個林平志那麼高，渾身纏滿鐵鏈，其中一截延伸到他手裡，鏈子的另一頭，拖著一隻巨錨。
【溺亡的船長·Lv.15·首領】
沒有任何招呼的廢話，那船長手腕一抖，拖在身後的巨錨「嗚」地一聲掄了起來，借著那根長鏈，在頭頂繞出一個越來越大的圈。
林平志盯著那隻越轉越快的巨錨，身子微微彎了下去，做出隨時閃避的準備。
巨錨砸下來了。
他朝側面撲了出去，巨錨擦著脊背砸進石板，崩起的碎石把他後背劃得一片火辣。巨錨在地面砸出一個深坑，船長手腕一縮，那巨錨竟然直接橫掃了過來。
這一下，林平志躲不開了。
他雙臂往胸前一架，硬接了這記橫掃。一股大力撞得他眼前發白，整個人像塊破布似的被甩出去。
胳膊上的鱗片裂了好幾片，底下的皮肉往外翻出，只是這一擊，就堪比和基里安廝殺時的全部傷痛。
林平志有些狼狽地爬了起來，腦子飛快地轉動著，隨後雙腿發力，朝著船長沖了過去o
巨錨自他身後卷了過來，他沒理會。海霧還在CD中，他能用的只有龍息。
轉瞬間的工夫，林平志已欺到近前，反手抓住那根繃緊的鐵鏈，整個人順著鏈子盪了上去，湊到那張臉跟前，一口烈焰噴了出去。
船長的整張臉在火里皺縮、焦黑，林平志毫不留手，直接躍到它頭頂，騎在它肩頭上，雙爪齊出，朝著它的頭頂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道砸了多久，船長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那隻巨錨「哐」地墜落在地，整個身子跟著向前傾倒。
【擊殺·溺亡的船長·Lv.15·首領，經驗+6300】
大廳里，藍火一盞一盞地熄了。
林平志半跪在地上，撐著膝蓋，胸口像只破了的風箱，每喘一下，肋骨縫裡都跟著抽痛。
緩了好一會兒，林平志才慢慢站直，檢查了一下傷口，而後往大廳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他的腳步越慢。
到處堆著泡發的死人。
除了那些玩家、海盜，還有大量的塔福衛兵，甚至裹著破漁網的漁夫。
幾百年的海水泡下來，誰也認不出誰，只剩一具一具青白的殼子，密密麻麻擠在這座神殿裡。
幾百年了。
這片海霧吞掉的，從來不只是海盜。
他忽然有種錯覺，那些死在這片霧裡的人，最後都歸到了這兒。
而這片霧，是他的。
【任務更新·被遺忘的信仰】
【你已擾動祭殿的安眠，它認得你血脈里的氣味。】
林平志還沒琢磨出這話的意思，那片連殘火都照不到的黑暗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又沉又緩，像從海底掙扎著浮出來。
「洛恩·赫斯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