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霧之中(三)
聲音又沉又緩,從大廳最深處那片黑暗裡滲了出來。
林平志踩過滿地的死人,一步一步地往黑里走。
他沒有選擇掉頭回去,外面的海水大概率還是死的,繼續走下去,說不定還有活路。
黑暗的盡頭,是一面光溜溜的石牆,牆的正中,嵌著一扇門。
那扇門不大,比尋常的屋門高不了多少,卻黑得發亮,平整得沒有一絲紋路。門縫裡沁出一線極淡的光,不像火盆,也不像蠟燭,白得發冷,沒有一絲跳動。
門前,跪著一個東西。
它穿著一身腐朽的祭袍,料子爛得只剩條縷,可裹在裡頭的身形卻異常完整,不像滿殿那些泡爛的死人,也不像那種血肉剝離的骷髏。
灰白的海霧縈繞著他,與周遭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個單薄的身形。
它垂著頭,那姿勢謙卑而又安靜,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老僕。
林平志的腳步停了下來,那東西也隨之緩緩抬起了頭。
它沒有眼睛,臉是一片流動的模糊,怎麼看都看不真切,可林平志卻能清楚地感覺出,它正在「看」著他。
「您回來了,洛恩·赫斯廷大人。」
它朝他俯下身,行了一個極為古老且鄭重的禮。
「這道門,等了您三百年。」
林平志一個字都沒敢接。
三百年,又是這個數。上次在庫爾城外的那個祭壇里,那個老東西也是這麼說的。
然而,這次卻有些不一樣。
那東西說完這句話,卻忽然不動了。它仍然在看著他,卻慢慢站起,隨後又一步一步湊近,那片流動的模糊也一點點探到他的面前。
它停住了。
「血脈是對的。」它喃喃自語著,「可你,不是他。」
話音未落,那股謙卑蕩然無存。它猛地直起身子,腐朽的祭袍無風鼓盪。
101看書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全手打無錯站
「贗品。」
它吐出這兩個字,整座大廳的海霧,跟著它一起,朝林平志卷了過來。
林平志早有防備,張口就是一道龍息,迎著撲來的霧氣噴了出去。
然而無往不利的龍息頭一次遇上了對手,橙紅的火舌剛衝進那片霧裡,就像一頭扎進了深水。
灰白的海霧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裹住那道火舌,沒等燒到侍從跟前,火苗便如同遇上了滅火器,快速消融,直至完全失去了蹤跡。
不對勁。
林平志心頭一沉,立刻想要放出海霧,然而霧氣剛剛從他體內飄出,便頭也不回地叛逃到了對面。
緊跟著,那侍從抬起一隻枯白的手。
剛剛放出去的海霧連帶著周圍的霧氣,忽然朝著林平志自己卷了過來,只是他錯愕的短短一瞬,便瘋狂纏上他的手腕、脖子,如同冰冷的水草,死死勒住他的喉嚨。
林平志連忙揮爪,將周身的霧氣統統拍散,接連向後退了幾步,半彎著身子,大口喘著氣。
海霧和龍息都不能用,有那東西在,仿佛它才是真正的「海霧之主」。
他眯著眼,看向對方的頭頂上方。
沒有文字。
他見過無數NPC無數玩家,頭一次,頭頂上什麼字都沒有。
林平志暗罵了一句遊戲開發商。
逃是逃不掉的,但既然原本的技能面板不好使,他索性不再用,直接撲上去一爪抓向那張模糊的臉。
龍爪帶著風聲划過去,卻像抓進了一團水。那侍從的身子在他爪下散成一片霧,又在半步開外重新凝起,連那身爛祭袍的褶子都沒亂。
他不死心,一連抓了七八下,爪爪落空。
林平志反應過來,這東西壓根就是這片海霧凝出來的。
真是邪了門了。
林平志紅了眼,不退反進,再次使出龍息,不過並不是為了起效,而是短暫的掩護,隨後整個身子跟著火光衝進霧裡,龍爪繼續輪著往上招呼。
那片裹著侍從的海霧,竟然真的被他生生豁開一道口子,露出後頭那扇門來。
成了?
這念頭才起,豁開的霧又不緊不慢地合攏回去,甚至比先前還要濃稠。
他又向後退了兩步,胸腔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對方的動作。
那侍從卻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枯白的手凌空一抓,四周的海霧應聲而動,凝成數道泛著寒光的利刃,從四面八方剜向林平志的身體。
林平志狼狽地翻滾、格擋。身上的鱗甲再硬,總有幾道霧刃鑽了空子,在他身上割開一道道滲血的口子。
那片海霧卻還嫌不夠。
侍從身側凝起一條粗大的霧臂,五指齊齊張開,一把攥住林平志的整個身子,而後朝那侍從的方向用力拖拽。林平志雙腳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深痕,卻還是免不了被拉近的結局。
更多的不眠者,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了出來,如同潮水,無聲無息,卻滿滿裹挾著壓迫。
冰冷的手扣住他的腳踝、手腕,鏽死的鐵鏈順著他的腿往上爬。他奮力地想要掙扎開身上的霧氣,一邊雙腳踢開撲上來的不眠者,腿上的傷口卻越來越多。
林平志將龍吼、龍之低語、龍之咆哮輪番使了出來,那死死攥著他的霧手終於鬆開。
重新掌握身體控制權的剎那,林平志咬著牙,反手抓住一條纏上來的鐵鏈,借著龍人的蠻力,把鏈子那頭的幾具不眠者掄了起來,狠狠砸向那侍從。
不眠者砸進霧裡,卻連個響兒都沒有,被那片霧溫吞吞地接住,而後消散。
他又一把將最近的一具不眠者橫腰舉起,像石頭一樣擲了出去。不眠者穿過侍從的身子,直直砸在它身後那扇門上。
那侍從終於偏了下頭,像是被這一下擾了清淨。
可也僅僅是偏了下頭。
林平志像一頭陷進沼澤的野獸,越掙扎,陷得越深。
龍血順著他的鱗甲往下淌,滴在地上,轉眼就被那片貪婪的海霧吸了個乾淨。
打不死,殺不完,甚至碰都碰不到。
林平志一邊處理著不斷撲上來的不眠者,視線卻始終注意著那個侍從。
有些不對。
這東西打來打去,始終和那扇門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捲起的霧、它役使的不眠者、
它凝出的刀刃,如果仔細回想,全是從門那個方向湧出來的。
它和那扇門,是連著的。
門,是它的根。
換成遊戲裡的話講,這就是個帶「錨點」的BOSS,它的一切全連接在那扇門上。跟它的霧軀死磕,無異於去刷一個不掉血的木樁;真要弄死它,得先拆了那個錨點。
然而眼下————
海霧正裹著他,不眠者正纏著他。他越是反抗,那股勁反而就越大。
下一秒,更多的霧氣終於再次裹了上來,緊緊地纏住他的身體。不眠者們又一次湧上,卻沒有再去抓撓他,而是按住他的手腳,隨後,將他舉在了頭頂。
冰冷的海霧灌進他的口鼻,絞緊他的四肢,他像一個祭品,被送到了那扇冷白的門前0
海霧調整了一個方向,將他的身子翻了過來,後背貼在門上。
不眠者們重新沒入了黑暗,只剩下那侍從,一步一步地走來,枯白的手緩緩伸出,朝他探著,那片模糊的臉上,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想掙扎,四肢卻被霧絞得死死的。
門後的冰冷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滲出,穿透霧氣,浸在他的脊背,而後順著皮膚,漫過他的臉,涼得沒有半分溫度。
視線,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