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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海霧之中(三)

2026-10-13 10:31:27 作者: 艾老己

  第60章 海霧之中(三)

  聲音又沉又緩,從大廳最深處那片黑暗裡滲了出來。

  林平志踩過滿地的死人,一步一步地往黑里走。

  他沒有選擇掉頭回去,外面的海水大概率還是死的,繼續走下去,說不定還有活路。

  黑暗的盡頭,是一面光溜溜的石牆,牆的正中,嵌著一扇門。

  那扇門不大,比尋常的屋門高不了多少,卻黑得發亮,平整得沒有一絲紋路。門縫裡沁出一線極淡的光,不像火盆,也不像蠟燭,白得發冷,沒有一絲跳動。

  門前,跪著一個東西。

  它穿著一身腐朽的祭袍,料子爛得只剩條縷,可裹在裡頭的身形卻異常完整,不像滿殿那些泡爛的死人,也不像那種血肉剝離的骷髏。

  灰白的海霧縈繞著他,與周遭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個單薄的身形。

  它垂著頭,那姿勢謙卑而又安靜,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老僕。

  林平志的腳步停了下來,那東西也隨之緩緩抬起了頭。

  它沒有眼睛,臉是一片流動的模糊,怎麼看都看不真切,可林平志卻能清楚地感覺出,它正在「看」著他。

  「您回來了,洛恩·赫斯廷大人。」

  它朝他俯下身,行了一個極為古老且鄭重的禮。

  「這道門,等了您三百年。」

  林平志一個字都沒敢接。

  三百年,又是這個數。上次在庫爾城外的那個祭壇里,那個老東西也是這麼說的。

  然而,這次卻有些不一樣。

  那東西說完這句話,卻忽然不動了。它仍然在看著他,卻慢慢站起,隨後又一步一步湊近,那片流動的模糊也一點點探到他的面前。

  它停住了。

  「血脈是對的。」它喃喃自語著,「可你,不是他。」

  話音未落,那股謙卑蕩然無存。它猛地直起身子,腐朽的祭袍無風鼓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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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贗品。」

  它吐出這兩個字,整座大廳的海霧,跟著它一起,朝林平志卷了過來。

  林平志早有防備,張口就是一道龍息,迎著撲來的霧氣噴了出去。

  然而無往不利的龍息頭一次遇上了對手,橙紅的火舌剛衝進那片霧裡,就像一頭扎進了深水。

  灰白的海霧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裹住那道火舌,沒等燒到侍從跟前,火苗便如同遇上了滅火器,快速消融,直至完全失去了蹤跡。

  不對勁。

  林平志心頭一沉,立刻想要放出海霧,然而霧氣剛剛從他體內飄出,便頭也不回地叛逃到了對面。

  緊跟著,那侍從抬起一隻枯白的手。

  剛剛放出去的海霧連帶著周圍的霧氣,忽然朝著林平志自己卷了過來,只是他錯愕的短短一瞬,便瘋狂纏上他的手腕、脖子,如同冰冷的水草,死死勒住他的喉嚨。

  林平志連忙揮爪,將周身的霧氣統統拍散,接連向後退了幾步,半彎著身子,大口喘著氣。

  海霧和龍息都不能用,有那東西在,仿佛它才是真正的「海霧之主」。

  他眯著眼,看向對方的頭頂上方。

  沒有文字。

  他見過無數NPC無數玩家,頭一次,頭頂上什麼字都沒有。

  林平志暗罵了一句遊戲開發商。

  逃是逃不掉的,但既然原本的技能面板不好使,他索性不再用,直接撲上去一爪抓向那張模糊的臉。

  龍爪帶著風聲划過去,卻像抓進了一團水。那侍從的身子在他爪下散成一片霧,又在半步開外重新凝起,連那身爛祭袍的褶子都沒亂。

  他不死心,一連抓了七八下,爪爪落空。

  林平志反應過來,這東西壓根就是這片海霧凝出來的。

  真是邪了門了。

  林平志紅了眼,不退反進,再次使出龍息,不過並不是為了起效,而是短暫的掩護,隨後整個身子跟著火光衝進霧裡,龍爪繼續輪著往上招呼。

  那片裹著侍從的海霧,竟然真的被他生生豁開一道口子,露出後頭那扇門來。


  成了?

  這念頭才起,豁開的霧又不緊不慢地合攏回去,甚至比先前還要濃稠。

  他又向後退了兩步,胸腔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對方的動作。

  那侍從卻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枯白的手凌空一抓,四周的海霧應聲而動,凝成數道泛著寒光的利刃,從四面八方剜向林平志的身體。

  林平志狼狽地翻滾、格擋。身上的鱗甲再硬,總有幾道霧刃鑽了空子,在他身上割開一道道滲血的口子。

  那片海霧卻還嫌不夠。

  侍從身側凝起一條粗大的霧臂,五指齊齊張開,一把攥住林平志的整個身子,而後朝那侍從的方向用力拖拽。林平志雙腳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深痕,卻還是免不了被拉近的結局。

  更多的不眠者,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了出來,如同潮水,無聲無息,卻滿滿裹挾著壓迫。

  冰冷的手扣住他的腳踝、手腕,鏽死的鐵鏈順著他的腿往上爬。他奮力地想要掙扎開身上的霧氣,一邊雙腳踢開撲上來的不眠者,腿上的傷口卻越來越多。

  林平志將龍吼、龍之低語、龍之咆哮輪番使了出來,那死死攥著他的霧手終於鬆開。

  重新掌握身體控制權的剎那,林平志咬著牙,反手抓住一條纏上來的鐵鏈,借著龍人的蠻力,把鏈子那頭的幾具不眠者掄了起來,狠狠砸向那侍從。

  不眠者砸進霧裡,卻連個響兒都沒有,被那片霧溫吞吞地接住,而後消散。

  他又一把將最近的一具不眠者橫腰舉起,像石頭一樣擲了出去。不眠者穿過侍從的身子,直直砸在它身後那扇門上。

  那侍從終於偏了下頭,像是被這一下擾了清淨。

  可也僅僅是偏了下頭。

  林平志像一頭陷進沼澤的野獸,越掙扎,陷得越深。

  龍血順著他的鱗甲往下淌,滴在地上,轉眼就被那片貪婪的海霧吸了個乾淨。

  打不死,殺不完,甚至碰都碰不到。

  林平志一邊處理著不斷撲上來的不眠者,視線卻始終注意著那個侍從。

  有些不對。

  這東西打來打去,始終和那扇門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捲起的霧、它役使的不眠者、

  它凝出的刀刃,如果仔細回想,全是從門那個方向湧出來的。

  它和那扇門,是連著的。

  門,是它的根。

  換成遊戲裡的話講,這就是個帶「錨點」的BOSS,它的一切全連接在那扇門上。跟它的霧軀死磕,無異於去刷一個不掉血的木樁;真要弄死它,得先拆了那個錨點。

  然而眼下————

  海霧正裹著他,不眠者正纏著他。他越是反抗,那股勁反而就越大。

  下一秒,更多的霧氣終於再次裹了上來,緊緊地纏住他的身體。不眠者們又一次湧上,卻沒有再去抓撓他,而是按住他的手腳,隨後,將他舉在了頭頂。

  冰冷的海霧灌進他的口鼻,絞緊他的四肢,他像一個祭品,被送到了那扇冷白的門前0

  海霧調整了一個方向,將他的身子翻了過來,後背貼在門上。

  不眠者們重新沒入了黑暗,只剩下那侍從,一步一步地走來,枯白的手緩緩伸出,朝他探著,那片模糊的臉上,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想掙扎,四肢卻被霧絞得死死的。

  門後的冰冷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滲出,穿透霧氣,浸在他的脊背,而後順著皮膚,漫過他的臉,涼得沒有半分溫度。

  視線,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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