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霧之中（四）
林平志的後背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四肢依舊被緊緊束縛著。
視野中一片黑暗，但他卻分明能感受到那種深淵般的凝視，從那個沒有臉的侍從處傳來。
他放棄了掙扎。
掙扎是沒有意義的，索性就是個遊戲。
這遊戲讓他賺了些錢，懟上了這個月的網貸和房租，但並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他想起了陳偉豐，想起了王思琪，隨後又想起了魯夫、奧卡麗、祖卡、菲斯那幫傢伙，想起了那頭大母龍辛拉，甚至還有寧願挑糞也不願意投降的烏德里克。
他的BOSS生涯要結束了。
好在現在遊戲頭盔已經沒有那麼難弄，做回一個玩家，也沒什麼不好。
他當然是不甘心的，但不甘心又能怎樣。
一隻手掌，毫無預兆地按在了他的面門上，巨大的能量從中噴涌而出，直直地沖向他的腦海。
劇烈的頭痛伴隨著眩暈衝擊著林平志的意識，恍惚間，他聽到那個侍從空靈而又決絕的低吼，帶著憤怒，和悲慟。
「贗品————離開！」
那一刻，林平志終於明白，什麼叫靈魂撕裂的痛楚。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光，突兀地亮了起來。
很淡，很暖的，像是月光，但多了些柔和而又妖異的紫色。
光從大廳入口處洇開，起初只是閃爍的一抹，隨即瞬間灌滿了整座神殿。
那片死死纏著林平志的霧氣，居然就這麼發生了一縷鬆動。那股一直碾壓著他的威壓，竟在這一刻分了神。
視線重新回來，林平志看到侍從就在自己的面前，它的身子已然直了起來，按在自己臉上的枯手，也在同一時間收了回去。
霧氣的捆綁更鬆了，林平志大喝一聲，從霧氣的纏繞中掙脫，從門上滑了下來，半跪在地上。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向一旁滾開了幾步，而後抬起頭，看向入口。
銀紫色的光里，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逆著光，他看不清那身影的樣貌，卻隱約看得出，那頭淺金色的捲髮。
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小————小緹？」
林平志叫出了她的名字，緹娜卻並沒有看他。
她那雙淺紫色的大眼睛盯著那扇門，和門前的那個侍從。光線逐漸收回到體內，圍繞在她周身，帶著她的身體慢慢飄浮了起來。
「它醒了。」
她輕聲說著，像在自言自語。
「它睡了三百年，到底還是被你吵醒了。」
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平時的嬌憨，只剩下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凝重。
林平志，怔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侍從，卻見它做出了一個近乎敬畏、甚至帶些恐懼的姿態。
它認得她。
林平志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曾經的場景快速串聯成了一條線。
打從第一次見到她那手無視等級的變羊術，他就在心裡給這丫頭悄悄掛上了「隱藏BOSS」的標籤。這一個來月他樂得裝糊塗，是因為她那點不對勁，從沒對準過他。
可他怎麼也沒料到，這個精靈少女，竟然跟這些古神，同樣存在著某種淵源。
緹娜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身體，毫無預兆地裂出無數道縫隙，如同摔碎的瓷娃娃，縫隙中滲出一縷縷銀紫色的光。
那一瞬，整座神殿的空氣都變了。
林平志大張著嘴巴，除了驚訝，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想攔住她，可渾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都不聽使喚。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強大到無法反抗的威壓，只是不再是來自於侍從，而是眼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緹娜的腳步停了下來，仰起頭，望著門縫裡那線沒有溫度的冷光。
「原來，真的在這兒。」她輕輕地說。
林平志依舊注視著她，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侍從，動了。
它的身體僅僅是向前試探著邁出半步，就被一股強大的能量沖潰，直接撞到了門板上。就像之前他按著林平志那樣，絕望地抵在上面，半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緹娜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抬起手，指尖忽然凝聚出一抹刺眼的光芒，指向了侍從，指向了它背後的那扇門。
那門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劇烈地震顫。門縫裡的冷光瘋了似的暴漲，將銀紫色的光線生生推了回去。
緹娜單薄的身子被那股力頂得連連後退，腳跟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聲響，可她仍然死死地維持著手臂的高舉，一步一步，重新走了回來。
銀紫與冷白，在那道門縫之前死死地絞著。
鮮血從緹娜的嘴角滲了出來，掛在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上。銀紫色的光芒更盛了起來，那扇黑亮的門，發出一聲不屬於活物的悲鳴。
「不————不能————毀————」
那侍從的聲音終於傳了出來。
「門————是希望————贗品————要離————」
未說完的字，連同一聲無盡的悲嘆，碎進了崩塌的光幕里，再也沒能凝結起來。
那扇門，連同侍從，還有黑暗中的一切不眠者，一抹一抹地，碎成了齏粉。
林平志不知道這門後頭通著什麼，卻能感覺到，心裡深處的某個地方，莫名地空了一塊。
像是有什麼東西，本來在那扇門後頭等著他，如今，卻被緹娜親手關在了外頭。
可那是什麼，他不敢深想，也來不及問。
密密麻麻的提示框，終於又跳了回來。
【副本通關·被遺忘的信仰（實境）】
【經驗：+26800】
【等級提升：Lv.10→Lv.11】
【全部技能等級提升】
狀態欄的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行小字。
【守門人的印記】
前面幾行都算是預料之中，但這個印記，沒有說明，沒有解釋，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圖標。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眼下也顧不上細究了。
緹娜的身體，已經倒了下去。
林平志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把那小小的身子接在懷裡。她整個人輕得嚇人，臉色白得像紙，銀紫色的光芒順著她身體的裂縫快速收了回去，而且肉眼可見地癒合。
她費力地睜開了眼，衝著他，扯出一個虛弱而又嬌憨的笑。
「你————欠我————一大袋糖。」
說完，她的頭一歪，徹底昏睡了過去。
腳下的石板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
緊接著，整座神殿開始往下沉。
黑暗重新席捲回來，林平志趕緊從懷裡掏出火種，而後抱著緹娜的身子，順著記憶中的方向，快速地奔逃。
石柱在塌，石牆在裂，海水重新漫了回來。
等他完全衝出神殿的剎那，刺眼的光線直直地射進他的眼中。
海霧，散了。
永遠不會散的海霧，散了。
腳下的石階已經開始向下傾倒，沒入水中。
不遠處的海面上，來時那隻單桅帆船，仍然漂在那兒，安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