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向
單桅船往東南航行,不到半天,焰島的輪廓就重新爬上了海平線。
出副本到這會兒,林平志就沒敢松過那口氣。
他懷裡摟著緹娜,一路替她掖著外袍。這丫頭輕得反常,像抱著一捧曬乾的稻草,那張總掛著嬌憨的小臉慘白慘白,顴骨上還浮著幾道沒退淨的細紋,像是憑空老了幾歲,還沒緩回來。
身後那片海,安靜得不正常。
海面上那團裹了不知多少年的霧,散得一絲不剩。
他特意換了一個航向,拐去幽霧島遠遠望了一眼。秋後的日頭明晃晃地照下來,把那座島剝了個乾淨。
光禿禿的礁石、塌了半邊的舊窩棚、海面下黑黢黢的礁石暗影。
那是他曾經的老巢,是「海霧之主」這四個字的出處。
可這會兒看著它,林平志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懷裡的緹娜忽然動了動,費力睜開條縫。
「船長————」
她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回去就給你買糖。」林平志聽見自己的嗓子有點沙啞,一麻袋,管夠。
她嘴角費力地牽了牽,眼睛又闔上了。
林平志低頭看著這張睡熟的小臉,又將視線移到船頭朝著的方向。
他一直以為整個島的海盜都在護著這個小姑娘,魯夫說她是海上撿回來的,他也從來沒多問。但現在再看,到底誰護著誰,他一點底都沒有。
船在島側的棧橋靠了岸。
林平志先讓人把祖卡叫了過來,將緹娜小心翼翼地交給他,叮囑了一句「就是累狠了,讓她睡,別聲張」,這才轉身去找魯夫。
魯夫同樣得到了他回來的消息,這會兒已經主動迎了過來。
「首領,島上來了位客人。鐵手幫的,說是給風暴的當家道賀。」
獨眼大叔低聲說著,言語裡滿是懷疑:「我總琢磨著,八成是來打聽血鷹幫的事的,所以讓奧卡麗帶著大部分人,出海訓練去了。」
林平志眯了眯眼。
難怪自家港上沒見到幾條船幾個人,鐵手幫的鼻子,到底探過來了。
「辛拉在應付他?」他問了一句,手已經從懷裡掏出了那條祭司項鍊,套在了脖子上o
魯夫點了點頭:「辛拉也沒聊太多,就是拖著,意思是等你回來了再決定。」
林平志心中大概有了些計較:「走吧,別讓咱們的「貴客」等太久。」
和辛拉簡單合計了一下,兩個龍人一前一後找了過來。焰島現在就是一大號工地,到處都在幹活,尤其是原本混亂但又熱鬧的海盜村,幾乎就沒有能下腳的地兒。
一個臨時掏出來的酒棚下,坐著個面生的人類,四十來歲,穿得比尋常海盜體面不少,腰裡別著把開了刃的好刀。見辛拉領著人過來,他放下酒碗,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來。
「辛拉首領,可算又見到您了。」那漢子打量著辛拉,目光又往她身後的林平志一掃,「再不來,小的還不知道怎麼跟鐵手大人交待。」
辛拉在他對面坐下,沒什麼廢話:「鐵手幫的朋友,大老遠過來,有何貴幹?」
林平志沒坐,按著大副的本分綴在她側後,垂著眼,一副少說話多看著的樣子,心裡卻把這漢子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沒別的。」
那漢子笑眯眯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地位不高,譜卻不小。
「鐵手大人說了,都是在這片海上討生活的,本就該親近親近。眼下咱們打庫爾城不成,損了不少勢力,塔福那邊的通緝又催得緊,老海狗們,往後更得抱團才是。」
辛拉的龍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那中年人眯了口酒,話鋒不經意地一轉。
「說起來,咱們夜襲庫爾城那一仗,可真邪門。好幾個幫派連船帶人,一夜叫人端了個乾淨,連根毛都沒剩。我們鐵手幫也多方打探消息,愣是沒人說得清,是誰下的手。」
來了。
林平志垂著的眼皮沒抬,餘光卻掃向辛拉。
辛拉的臉冷了下來。
「那晚到底有多亂,不用我多說。我們風暴的船統共就那麼幾艘,島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根本沒那個條件去做這種黑吃黑的事。」
「是麼?」
那中年人也不戳破,笑眯眯的,隨後又寒暄兩句不咸不淡的,便起身告辭。臨走時,卻忽然轉過身子,丟下一句話。
「鐵手大人念著往日的情分,還想請風暴的兄弟們一起,熱鬧熱鬧。」
辛拉淡淡地應了下來。
看著那條船揚帆遠去,林平志垂著的眼皮才掀了起來,看向沉著臉的辛拉。
「演技越來越熟練了嘛!」他故意調侃了一句。
辛拉白了他一眼:「薩穆埃爾在查那晚。」
「意料之中。」林平志摘下項鍊,那張臉重新變回洛恩·赫斯廷,「庫爾城一戰之後,東南剩下的海盜沒幾個了,能找上咱們,也不意外。」
「你打算怎麼辦?」辛拉直接問了出來。
「按部就班。」林平志揉了揉太陽穴,輕輕嘆了一口氣。
眼下要緊的,是趁這工夫把家底焊硬。船和炮他都不少,薩穆埃爾就算真來了,利用島上的力量,也不是不能周旋。塔福雖然發了通緝令,但東南海軍覆滅,一時半會兒也找不過來。
得快,但不能亂。
又去工坊找了一下漢斯,關心了幾句,林平志便回了自己的住所,退出了遊戲。
出租屋裡已是清晨,林平志伸了個懶腰,走出自己的房間,正趕上陳偉豐忙不迭地往衛生間鑽。
「志哥,我外賣快到了,你幫我拿一下,憋不住了要————」
話還沒說完,門已經關上了。
林平志沒多想,自己去廚房隨便找了點吃的。
他沒敢點外賣,準確來說,一想到「吃」,他就會想起那張臉。
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林平志把拆開的泡麵丟進鍋里,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開門的剎那,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中年人,頂著眼鏡,提著餐盒,臉上掛著那種程式化的、沒什麼溫度的笑。
是他。
上次那個送外賣的。
一個多月前,把那頂頭盔送上門來的。
也是幾個鐘頭前,在那座海底神殿前,隔著霧,安安靜靜看著他的,那張臉。
林平志的血,一下子從頭涼到了腳底。
「您好。」那外賣員把餐盒遞過來,語氣平平常常,「您的餐。」
林平志沒動。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想從上頭找出一點「不對」,找出一點跟門裡那張臉不一樣的地方。
一模一樣。
「先生?」外賣員歪了下頭,把餐盒又往前遞了遞,「還有別的事嗎?」
林平志機械地接過,喉嚨發乾,憋了半天才擠出倆字。
「沒————沒事。」
那外賣員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背影很快沒進樓道拐角,跟任何一個趕著送下一單的人,沒有半點分別。
林平志抱著那盒還溫著的餐,站在門口,半天沒關門。
他似乎並沒有認出自己?
是故意的,還是真的不是同一個人?
上次他來,還特意問了句「遊戲好玩兒不」,這次卻完全成了陌生人。
陳偉豐剛好從廁所出來,自然而然地從他手裡抽走那盒外賣,嘴裡還念叨個不停:」
可以啊這家,送得真快。」
林平志沒接話。
那扇門被緹娜毀了,那個外賣員,不認得自己了。
他不相信,這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