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孟令淮點了點頭,「爹放心,我會留意的。」
孟仲和又叮囑了幾句「切莫與內宅女眷起衝突」「有事只管與林大人說」之類的話,這才鬆了手,讓兒子去了。
秦大在外頭已經等得有些著急,見孟令淮出來,連忙迎上去接過藥箱。
「小孟郎中,您可算出來了!太太的藥還等著您呢!」
孟令淮上了車,秦大一揮鞭子,老馬撒開蹄子,吱吱嘎嘎地駛出了巷口。
清晨的揚州城,與夜裡大不相同。
街兩旁的鋪子已經開了大半,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
餛飩、包子、油條、豆漿的香味混在一起,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來。
石板路上行人漸多,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各色人等來來往往,市井之聲此起彼伏。
孟令淮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覺得這場景著實新鮮,穿越的實感又多了幾分。
馬車拐進林府所在的街巷,兩旁的宅院漸漸變得高大齊整起來,朱門銅釘、石獅抱鼓,一看便是官宦人家聚居之處。
秦大勒住馬,跳下車轅,扶著孟令淮下來。
門房已經得了信兒,見孟令淮提著藥箱走來,連忙拉開側門,滿臉堆笑:
「小孟郎中來了?快請快請,老爺一早便吩咐了,您來了直接進去便是。」
孟令淮點點頭,跨過門檻,穿過一進院子,繞過一面青磚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
吳嬤嬤正在廊下吩咐小丫鬟們灑掃,見孟令淮來了,連忙迎上來。
「小孟郎中,您可來了!太太昨天後半夜又咳了一次,不過沒吐血,只是乾咳了幾聲。我按您教的按了內關穴,一盞茶的工夫便穩住了。」
孟令淮一邊走一邊問:「脈象呢?」
「我哪裡會搭脈!只覺得太太的手比昨日暖和了些,不那麼冰涼了。」
「暖和了好。」孟令淮點點頭,「虛火退了些,陽氣有復的苗頭。」
說話間,已經到了賈敏臥房門口。
吳嬤嬤打起帘子,孟令淮彎身進去,見賈敏此刻竟醒著。
她半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兩個大引枕,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
黛玉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正念給母親聽。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聽見帘子響動,她扭過頭,見是孟令淮,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就放下書站起身來行禮。
「小孟郎中。」
「林姑娘。」孟令淮還禮,又看向床上的賈敏,拱了拱手。
「太太,在下孟令淮,替家父來給您看診。」
賈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好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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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她昏昏沉沉的,只記得有個少年在床邊忙碌,卻沒能看清他的模樣。
此刻晨光之下,才看清這個被吳嬤嬤稱作「小孟郎中」的孩子。
面容清秀,笑容俊朗。
「小孟郎中,昨夜多虧了你。」賈敏溫柔笑道。
「太太言重了。」孟令淮走到床邊,在繡墩上坐下,「容我先給太太把脈。」
賈敏伸出手腕。
孟令淮三指搭上去,閉目凝神。
脈象細而無力,仍是虛象,但比昨夜多了一絲緩意。
那一息六至的急迫感已經退到了五至左右,尺脈也比昨夜有力了幾分。
「比昨夜好了些。」孟令淮收回手,「太太昨夜可曾進食?」
吳嬤嬤在一旁答道:「後半夜餵了小半碗粳米粥,太太吃了沒吐。」
「很好。胃口能開,病便有轉機。今日的藥要換個法子,先不急著大補,用些清潤之品,把脾胃慢慢養起來。」
孟令淮掏出藥方。
「按此方抓藥,先抓三副。今日上午煎一副,晨時前後餵服。煎藥時用文火,麥冬、生地先煎一盞茶的工夫,再下余藥。」
吳嬤嬤接過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袖中,轉身出門抓藥。
孟令淮打算趁此時間記錄脈象。
「小孟郎中。」
黛玉的聲音忽然從身側響起。
他轉過頭,發現黛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桌邊,正仰著臉看他。
「林姑娘有何吩咐?」
「我不是吩咐你。」黛玉搖了搖頭,「我是想問你,你昨晚說,一年之後讓我娘好起來,這話還算數嗎?」
孟令淮一怔,旋即笑了:「算數。怎麼,林姑娘怕我反悔?」
黛玉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好幾息,她才小聲說了一句:「我怕你被人趕走了。」
「哦?林姑娘何出此言?」
「前面幾位郎中,都是這樣。開幾副藥,不見好,然後就有人跟爹爹說『這位郎中不行,換一個』,然後就換了。換了之後,又不好,又有人催著換……」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換了。」
孟令淮蹲下身去,與她的目光齊平。
「林姑娘,我不會被人趕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孟令淮想了想,認真道,「因為我會讓你娘好起來。一個能讓人好起來的郎中,誰也趕不走。」
黛玉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微微點了點頭。
「嗯。」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蟬鳴聲又聒噪起來。
吳嬤嬤抓了藥回來,在廊下的小藥爐上煎上了。
藥香順著風飄進屋子裡,清苦中帶著一絲甘甜,是生地特有的氣味。
賈敏聞見這藥香,沒有皺眉,反而輕輕吸了吸鼻子:「這藥……聞著倒不那麼難聞。」
「太太能聞出甜味來,說明脾胃之氣已有所復。」孟令淮笑道,「這是好事。」
晨時前後,藥煎好了。
吳嬤嬤用細紗布濾去藥渣,將湯藥倒進一隻青瓷碗裡,端到賈敏床前。
賈敏接過碗,低頭看著那褐色的藥湯,猶豫了一瞬。
她這些日子喝藥喝怕了。
每一碗藥都是苦的、澀的、辣的,喝下去之後胃裡翻江倒海,有時候連藥帶飯一起吐出來。
「太太放心喝,這藥不苦。」孟令淮道,
「我減了苦寒之品,加了砂仁、谷芽佐制,入口當是甘中帶微苦,不會傷胃。」
賈敏看了他一眼,端著碗湊到唇邊,小小地抿了一口。
過會兒,她又喝了兩口,然後一口氣將整碗藥都喝完了。
賈敏將空碗遞給吳嬤嬤,靠在引枕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說道:
「小孟郎中,這藥倒是不難受。」
孟令淮微微一笑:「太太若是覺得好,以後便按這個路子來。藥不必苦口。利於病者,不必皆苦。」
賈敏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小孟郎中,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十二……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孟令淮正要謙虛兩句,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太醒了?妾身給太太請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