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
昨晚從林府回來後又抄了半個時辰的方子,熟練度漲到了【12/500】,
孟令淮躺下時已近子時,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睡了兩個多時辰。
但奇怪的是,腦子卻清醒得很,一點也不困。
孟令淮下了床,簡單洗漱,先去灶房看了看。
灶台上一口小砂鍋還溫著,裡頭是粳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應該是妹妹孟令枝做的。
他的這個妹妹雖然才九歲,卻一點都不似別的孩子般貪玩,從小就特別懂事。
孟令淮盛了一碗端到父親屋裡。
孟仲和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晚好了許多。
「爹,先喝粥。」孟令淮把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然後拉過父親的手腕,三指搭上去。
脈象沉穩有力,節律齊整,結代之象已完全消失。
「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快。」孟令淮滿意地點點頭,「爹的身子底子好,歇兩日便能下床了。」
「令淮。」
「嗯?」
「昨兒夜裡……林府那邊,你去了?」
孟令淮點了點頭:「去了。」
「林太太的病,如何?」
「血止住了。」
孟仲和手裡的粥碗微微晃了一下。
「止……止住了?」
「止住了。」
孟令淮從袖中取出昨晚寫的那張方子,遞到父親面前。
「爹,這是昨晚我寫的方子。麥門冬湯合六味地黃丸加減,加白及、藕節炭、側柏葉炭止血,丹參、茜草活血。頭三副每日一劑,之後根據脈象再調。」
孟仲和放下粥碗,接過方子,仔細看了起來。
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
好半晌,他才抬起頭。
「麥門冬湯潤肺降逆,六味地黃丸滋補腎陰。上下同補,金水相生……這路子,我倒是想過,可我怕滋膩礙胃,沒敢用。」
「爹想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您顧慮得多了些。林太太的病,陰虛為本,虛火為標。不滋陰,火降不下來。至於滋膩礙胃,不是沒辦法,麥冬可以少用些,熟地改用生地,再加砂仁佐制,便可化解。」
孟仲和怔怔地看著兒子,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孩子,昨天還在他身後打下手,抓個藥都要他覆核一遍。
怎麼摔了一跤,就……就變成了這樣?
「令淮,你這些……誰教你的?」
孟令淮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爹,您教了我這麼多年,那些醫書我都看過,只是以前沒往心裡去。昨兒摔了頭,昏了一整天,醒過來之後,腦子裡那些東西忽然就通了,像是突然開竅了一般。」
孟仲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兒子那雙比往日沉穩了許多的眼睛,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他孟仲和行醫二十年,費了無數心血沒治好的病,兒子一個晚上就穩住了。
說不失落,那是假的。
可這失落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大的驕傲衝散了。
這是他兒子。
他孟仲和的兒子。
「好。」孟仲和用力點了點頭,「好得很。」
他拍了拍床沿,示意孟令淮坐近些。
「令淮,爹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孟令淮依言坐下。
「你如今醫術比爹強了。但爹只有一件事要囑咐你。」
孟令淮正色道:「爹請講。」
「你在林府,肯定會遇到其他郎中。揚州城的杏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那些郎中,趙守真也好,旁人也罷,他們的方子你若是覺得不對,私下跟林大人說便罷了。當面的,不要駁人家的面子。
醫者之道,人命關天,該爭的時候不能含糊。但爭有爭的法子。你可以說『這個方子從前或許合適,如今太太的脈象變了,治法也該跟著變』,而不是說『這個方子狗屁不通』。」
孟仲和語重心長說道:
「大家都是在這行里混飯吃的,今日你駁了人家的面子,明日人家就會找你的茬。你年紀還小,路還長,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這些道理孟令淮自然明白。
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爹,我記下了。」孟令淮鄭重地點了點頭。
孟仲和見兒子聽進去了,臉上露出幾分欣慰,正要再說幾句,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孟郎中!小孟郎中!」秦大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中氣十足,「車備好了!老爺說請您早些過去,太太今日的藥還等著您呢!」
「爹,走吧,咱們一起去看看。」孟令淮道。
只見孟仲和微笑著搖了搖頭。
「爹,您當真不跟我去?」
「不去了。從今日起,林家的診,你替爹出。」
孟令淮也不再多言,起身便欲走。
孟仲和靠在床頭,看著兒子提著藥箱的背影,忽然又開口喚道:「令淮。」
「嗯?」
「小心柳姨娘。」
孟令淮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爹,此話怎講?」
孟仲和將粥碗擱回小几上,拇指摩挲著碗沿,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爹我在揚州行醫二十年,旁的不好說,但這些大戶人家的內宅之事,多少還是看得出幾分門道的。
林家這位柳姨娘,看著溫順本分,實則最是心急。
頭一位趙先生,是她催著林大人請的。後來換了第二位郎中,也是她在林大人跟前說『趙先生的藥不見效,不如另請高明』。
第二位開了五副藥,太太吃了兩副不見好,她又說『這位郎中怕是不對症,再換一位』。
前後換了七八位郎中,每一位,她都催過。」
孟令淮眉頭微皺:「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柳姨娘嘴上說著心疼太太、盼著太太好,可她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在催、在推、在換人。」
孟仲和搖了搖頭。
「一個真正盼著主子好的人,會這麼急著換郎中?會這麼急著催藥效?」
孟令淮沉默片刻:「爹是說,她是故意的?」
「我不敢說她存心要害太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她不想讓任何一個郎中有足夠的時間治好太太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