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一句,歷來注家眾說紛紜。鄭玄注曰:『學者,覺也。習者,數飛也。』朱子注曰:『學之為言效也。習,鳥數飛也。』……」
賈雨村講得極細,從字義到句義,從句義到章義,再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將歷代注家的說法一一列出,最後才給出自己的見解。
孟令淮聽得很認真。
不得不承認,賈雨村的學問確實紮實。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他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而且講得條理清晰,深入淺出,連孟令淮這個古文底子一般的人,也能聽得明白。
待「學而篇一」講完,一道白光突然從孟令淮眼前的面板上閃過,沒入他的眉心。
孟令淮身體微微一僵。
腦海中,一段陌生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
一隻手捏著一支毛筆,在紙上遊走。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每一個字寫下去,便有相應的釋義、註疏、歷代名家的解讀湧入腦海。
畫面消散。
孟令淮睜大眼睛,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那本《論語》。
方才賈雨村講了近半個時辰,他聽得認真,記得也牢,
但那些知識終究是「聽來」的,像是隔著一層紗,看得見輪廓,卻摸不著質地。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關於「學而篇一」的註疏、義理、歷代名家的爭論與共識,此刻像是被人嵌進了他的腦子裡,形成了一棵根系分明的大樹,主幹、枝幹、枝葉,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只是孟令淮還未來得及高興太久,就見面板上寫著:
【技藝:文才(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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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1/100)】
【效用:識文斷字,粗通淺近詩文。作句平仄不諧,用典生硬,難登大雅之堂。】
孟令淮盯著眼前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抽。
……這也太扎心了。
雖然他心裡清楚,這評價確實符合他目前的真實水平。
可被系統這麼直白地寫出來,還是有一種被人當眾揭短的羞恥感。
不行,得趕緊把這個「文才」練上去。
他可不想在黛玉面前鬧出什麼「作詩平仄不諧」的笑話。
那也太丟人了。
「孟公子?可是在下講得有什麼不妥?」賈雨村見孟令淮神色有異,停下講讀,關切地問道。
孟令淮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先生講得極好。在下只是方才想到一些雜事,走了神,實在失禮。」
賈雨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無妨。頭一日聽課,精神不濟也是常事。往後習慣了便好。」
他說著,又翻開《論語》下一章,繼續講解。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孟令淮收斂心神,認真聽講。
有了方才那塊面板的刺激,他聽得比之前更加專注。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努力往腦子裡記,生怕漏掉什麼。
白光再次閃過。
【熟練度+1】
【當前進度:(2/100)】
又漲了一點!
孟令淮心中微動。
【醫術】的熟練度靠抄方子漲,【武學】的熟練度靠站樁漲,【文才】的熟練度靠聽課漲……
每一種技藝,開啟的方式都不一樣。
他穿越過來這幾日,除了抄醫書,也抄過別的書。
譬如昨夜臨睡前,他在東廂院的角落上翻到一本《千家詩》,隨手抄了兩首。
抄完之後,面板毫無反應。
當時他還納悶,以為系統只認醫書,不認旁的。
現在看來,不是系統不認,而是他沒找對方法。
抄醫書能漲醫術熟練度,是因為他抄的是方劑,是具體的、可操作的醫術實踐。
而抄《千家詩》,只是機械地複製文字,沒有真正去理解詩的意境、格律、用典,自然不算「學習」。
今日聽課就不一樣了。
賈雨村把「學而篇」掰開揉碎了講。
孟令淮自己也聽得認真,記得仔細,那些知識便真正入了腦。
所以系統才判定他「學到了」。
那如果他自己看書呢?
會不會漲?
應該也會。
但「看書」和「聽講」一樣,也需要他真正理解,不能囫圇吞棗。
就像抄醫書,他若只是照葫蘆畫瓢,不思考君臣佐使、藥性歸經,恐怕也漲不了。
「原來如此……」孟令淮在心中暗暗記下這個原理。
……
酉時將至。
「今日便講到這裡。在下有一題目想與諸位討論。也是與今日講得《論語·學而篇》有關。」
賈雨村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箋,緩緩展開。
「在下前幾日翻閱舊篋,偶然尋得一道策問題目,乃當年在下參加鄉試時,所考的一道『經史時務策』。今日便拿出來,請二位一試。」
「問:《論語》雲『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此聖人論為政之要也。然今世有言:法度不立,則敬事無從;賞罰不明,則信義難彰。二者當如何兼得?諸生其昌言之。」
孟令淮將這道題目反覆讀了兩遍,心中已然明白了幾分。
這道策問,表面上是問「敬事而信」與「法度賞罰」之間的關係,實則是在探討儒家「德治」與法家「法治」之爭。
出題人顯然不滿足於讓考生空談經義,而是希望他們能結合古今治亂之理,提出切實可行的見解。
他說著,目光先落在黛玉身上:「林姑娘,你向來敏思,不妨先說。」
黛玉斟酌片刻後,直接道:「學生以為,『敬事而信』與『法度賞罰』,看似兩端,實則一理。敬事者,為政者之心也;法度者,治事之具也。心不正則法不行,法不立則心難彰。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賈雨村眼睛微微一亮:「哦?林姑娘繼續。」
「《論語》云:『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此聖人重德而輕法之言也。然學生竊以為,聖人非不言法,只是以德為本、以法為末耳。
何以知之?《尚書》有云:『明於五刑,以弼五教。』五刑者,法也;五教者,德也。以法輔德,以德立教,二者並行不悖,方是治世之道。
若一味尚德而廢法,則善者無所勸,惡者無所懲,是謂『姑息養奸』;
若一味任法而棄德,則民畏威而不懷德,是謂『虎狼之政』。
故學生以為,為政者當以德化民為本,以法禁奸為輔。本末既明,則『敬事而信』與『法度賞罰』自然可以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