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解圍。賈先生那話,我若是不接,就顯得不識抬舉。
可若是接了,往後少不得要欠他一個人情。多虧了你,一句話,就把這事兒解開了。」
黛玉淡淡道:「我不是替你解圍,我只是覺得,這種事不該讓外人插手。
你是我娘的郎中,住在林府,那就是林府的客。自然該由爹爹出面。」
「那便多謝林大人了。」孟令淮順著她的話說,不再糾纏「解圍」二字。
又行了幾步,黛玉輕聲道:
「小孟郎中。」
「嗯?」
孟令淮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這個才到自己腰際的女孩。
黛玉也停了下來,卻沒有抬頭看他,而是垂著眼帘,望著廊下青石磚縫裡鑽出來的一株細草。
「你方才答那道策問,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從《論語》到《荀子》,從《史記》到《貞觀政要》,從秦朝到漢朝到唐朝,說得頭頭是道。」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可你上午跟我說,你對《莊子》『讀得囫圇吞棗,不得要領』。」
孟令淮心中微微一緊。
糟了。
方才在書房裡,他一時沒收住,把腦子裡那些歷代大儒的論述全倒了出來,卻忘了上午在黛玉面前說過的話。
「小孟郎中。」
黛玉終於抬起頭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藏巧於拙?」
孟令淮愣住了。
不是。
藏巧於拙?
他在藏巧於拙嗎?
《論語》那些東西,孟令淮能說得頭頭是道,是因為方才面板激活【文才】技能時,把歷代大儒的註疏論述一股腦兒灌進了他的腦子裡。
可他自身那真是一點兒也不懂。
上午和黛玉說《莊子》「讀得囫圇吞棗」,那是真話,可不是謙虛。
《莊子》他確實沒學過,系統也沒給他灌過。
如今他的【文才】才剛剛入門,只會《論語》第一篇,旁的書一概不通。
若黛玉此刻拿一本《莊子·逍遙遊》來問他,他恐怕連第一句「北冥有魚」的註疏都說不出來。
這就很尷尬了。
「林姑娘。」孟令淮斟酌著措辭,
黛玉的睫毛微微顫了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
「可你方才在書房裡……」
孟令淮決定索性把話說明白些。
「《論語》我從前讀過一些,賈先生今日講的是那篇,恰巧是我特地去研究過的。至於旁的……林姑娘若此刻拿一本《孟子》來問我,我怕是連第一章都講不清楚。」
黛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那你還敢在賈先生面前講那許多?」黛玉不信般又問道。
「這有什麼不敢的?我把自己知道的講出來,講對了是盡本分,講錯了先生自會糾正。這才是求學的態度。」孟令淮坦然道。
「小孟郎中。」
「嗯?」
「我總覺得,你和旁人不太一樣。」
孟令淮心中微微一緊。
這孩子,這麼敏銳的嗎?
「哪裡不一樣?」他問。
黛玉歪著頭想了想。
「旁人和我說話,要麼是哄著,要麼是端著。你是哄也不哄,端也不端,有什麼說什麼。
方才我誇你有學問,藏巧於拙,你卻說《孟子》第一章都講不清楚。旁人在這種事上,總要撐一撐面子的,你卻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我確實講不清楚。」孟令淮攤了攤手,
「撐面子有什麼用?回頭你一問,我不還是露餡?」
黛玉無奈嘆道:「你這個人,倒是不裝。」
「裝太累了。」孟令淮笑著說,
「我這人懶,能省的事絕不多費工夫。」
黛玉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小孟郎中,哎呀,還有林姑娘,可算找著你們了。」
孟令淮轉過身,只見柳姨娘從廊道那頭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個丫鬟。
「姨娘有事?」黛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柳姨娘走到近前,先是朝黛玉行了個禮,然後轉向孟令淮,笑盈盈道:
「小孟郎中,妾身冒昧了。今日廚房燉了一鍋老鴨湯,放了些冬瓜、薏米,最是清補。
妾身想著,小孟郎中初來府上,一日到晚忙裡忙外的,也沒個人照應,便斗膽請您賞個臉,去妾身那邊用個晚膳。粗茶淡飯的,權當是妾身的一點心意。」
她說著,又看了黛玉一眼,補充道:
「林姑娘若是不嫌棄,也一併過來?妾身讓廚房再加兩個林姑娘愛吃的菜。」
孟令淮心中微動。
柳姨娘請他用晚膳?
這位姨娘,倒是殷勤得很,只怕另有目的。
他正要開口推辭,黛玉已經先他一步開了口。
「姨娘的好意,我替小孟郎中心領了。」
柳姨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黛玉繼續道:「只是小孟郎中今日巳時在演武場站了半個時辰的樁,午膳又只用了一碗粥、幾樣小菜。
練武之人最忌餓肚子,方才我來書房之前,就已經讓雪雁去備膳了。若是去姨娘那邊,豈不是要雪雁白忙一場?
再者,姨娘身子也不好,小孟郎中昨日才給姨娘開了方子,姨娘正該好好將養才是。
設宴待客,勞心勞神的,反倒不美。今日便讓小孟郎中在我那邊用膳吧,改日他得了閒,再去姨娘那邊叨擾。」
柳姨娘聽著這一番話,臉上那副溫婉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底卻有一絲的陰翳極快閃過。
「林姑娘說得是。」柳姨娘笑著點了點頭,
「是妾身思慮不周了。既如此,今日便不打擾了。小孟郎中,改日得空,務必來妾身那邊坐坐。」
說罷,她便轉身帶著碧桃走了。
孟令淮站在原地,目光還落在柳姨娘離去的方向,眉頭微微擰著。
這位姨娘,殷勤得有些過了頭。
昨日裝病求診,今日又設宴款待。
一樁接著一樁,一件連著一件,像是生怕孟令淮不注意她似的。
「小孟郎中。」黛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孟令淮回過神來,轉過身。
「你在想什麼?」她問。
「沒什麼。」孟令淮搖了搖頭,「只是在想柳姨娘方才的話。」
「哦?那看來是我的不是了。偏生我多嘴,替你推了,攪了你這頓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