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目光直直地盯著孟令淮，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的意味。
孟令淮心裡暗暗叫苦。
這孩子，鼻子怎麼這麼靈？連這個都聞出來了？
「林姑娘說笑了。雨前龍井怎麼會有薄荷味？許是林姑娘今天吃了薄荷糖，嘴裡還留著味兒呢。」
「我今兒沒吃薄荷糖。」
「那就是廚房煮薄荷水的時候，水汽飄過來了？」
「廚房離正廳隔著一進院子，水汽能飄那麼遠？」
「林姑娘。」孟令淮嘆了口氣，
「你非得問這麼清楚嗎？」
「你不說，我便一直問。」
孟令淮看著黛玉那張倔強的小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孩子，才六歲，就已經有了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
若是長大了，還得了？
「好吧。」孟令淮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幾分聲音，
「我說了，林姑娘可不許告訴別人。」
黛玉點了點頭。
孟令淮笑道：「那壺茶里，我放了薄荷、荊芥、防風。」
「薄荷、荊芥、防風？」
黛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困惑，幾分探究。
「小孟郎中，你往茶里加這些藥材做什麼？」
孟令淮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靠回椅背上，端起桌上雪雁新沏的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林姑娘，我問你一件事。你方才可曾注意到，胡太醫的鼻子兩側和額頭，有什麼特別之處？」
黛玉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沒注意。」
「毛孔。」
孟令淮放下茶盞，伸出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
「胡太醫的毛孔，比尋常人大得多，尤其是鼻翼兩側和額頭。」
「這又如何？不過是不同人，不同樣貌罷了。」黛玉不解道。
「不不不，咱學醫的人，管這叫『腠理疏鬆』。」孟令淮解釋道。
「腠理疏鬆？」
「腠理指皮膚、肌肉、臟腑的紋理以及它們之間的間隙。是人體衛氣巡行、汗液排泄的通道。
上了年紀的人，衛氣漸衰，腠理疏鬆，外邪最容易從這些孔隙里鑽進去。
黛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卻沒有插話，等著他繼續說。
「可林姑娘你再想想。胡太醫今日進門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黛玉回憶了片刻：「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步子也穩當。」
「這就是了。」孟令淮微微一笑，
「一個腠理疏鬆、衛氣不固的老人，大熱天的從城南趕到林府，一路上馬車顛簸，下了車又走了半盞茶的工夫。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路程，換了旁人，怎麼都得出點汗。可胡太醫呢？他進門的時候，額頭乾爽，衣衫齊整，連汗珠都沒有一滴。」
黛玉的眉頭微微挑了起來。
「這說明什麼？」孟令淮壓低了幾分聲音，
「說明他體內有一股『冷』在撐著。這股冷，不是正常的陰氣，而是『伏邪』。」
「伏邪？」
「《黃帝內經》里說：『冬傷於寒，春必病溫。』意思是，冬天受了寒邪，當時不發，潛伏在體內，到了春天就會化作溫病。這就是『伏邪』的道理。
邪氣潛伏在體內，平時不顯山露水，可一旦被引動，就會發作。胡太醫體內那股撐著他不出汗的『冷』，就是伏邪。」
「這和你加的薄荷、荊芥、防風又有何干係？」
孟令淮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林姑娘可知道，薄荷、荊芥、防風這三味藥，有個共同的特性？」
黛玉想了想：「我只知他們是風藥。」
「不錯。風藥，性皆輕揚，善走竄，通經絡，透毛竅。說白了，就是『升散』二字。」
孟令淮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上輕輕比劃，
「升，是升發陽氣；散，是疏散邪氣。這三味藥入腹之後，會鼓動人體衛氣，打開腠理，把潛伏在體內的邪氣『推』出來。」
「你是說……那三味藥，把胡太醫體內的伏邪引了出來？」
「正是。胡太醫腠理疏鬆，衛氣不固，體內又有伏邪潛伏。平日裡，那伏邪被他自身的陽氣壓制著，不發作。
可薄荷、荊芥、防風一下去，陽氣被鼓動起來，腠理被打開，伏邪沒了壓制，自然就被『推』了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他打噴嚏、流鼻涕、眼睛潮紅。那不是外感，是正氣驅邪外出。
伏邪從表而解，症狀看起來像風寒，實則不然。」孟令淮笑著解釋道。
黛玉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那若是爹爹喝了那茶呢？」
「林大人？」孟令淮搖了搖頭，
「林大人不會有事。」
「為何？」
「林姑娘，你忘了我也喝了那茶？那三味藥，薄荷、荊芥、防風，都是尋常的藥材。
普通人喝了，不過覺得微微發汗、頭腦清爽，連藥都算不上，頂多算是茶飲。
胡太醫之所以反應那麼大，是因為他體內有伏邪，腠理又疏鬆，藥力一去，邪氣便被推了出來。
林大人身子康健，沒有伏邪，喝了那茶，什麼事都不會有。」
黛玉聽完這番話，愣在了那裡。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得厲害。
先是驚愕，然後是後怕，接著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眼眶裡打著轉。
「林姑娘？」孟令淮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了一下，
「你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黛玉委屈道。
孟令淮一怔。
「我看見胡太醫喝了之後打噴嚏，看見你把爹爹的茶盞端走，便猜測你往茶里加了東西。
我心裡一直在想，你往茶里加的到底是什麼？是藥？還是……毒？」
「林姑娘！」
「你聽我說完。」
黛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強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告訴自己，你不是那種會下毒害人的人，你不會的。可萬一呢？萬一我看錯了人呢？」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我方才坐在正廳里，看著吳嬤嬤端走那盞茶的時候，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我在想，是我把你帶進林府的，是我讓爹爹信任你的……
若那茶里當真有東西，若爹爹喝了之後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