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黛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都吐了出來,
「還好你加的是藥,不是毒。還好你現在告訴了我,沒有讓我一直蒙在鼓裡。還好……還好我看人沒有看錯。」
她看著孟令淮,那雙眼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明亮。
「小孟郎中,我方才在路上想了一路。我對自己說,只要你說清楚那茶里加的是什麼,只要你不是存心害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可若是……若是你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或者編謊話騙我……」
「那我就,再也不要跟你來往了!」
孟令淮愣住了。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方才黛玉從正廳出來的時候,腳步那麼快,臉色那麼難看。
為什麼她進了屋子之後,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在害怕。
怕他辜負了她的信任,怕他害了她的父親,怕自己的一片真心付錯了人。
孟令淮站起身來,走到黛玉面前,認認真真地朝她作了一揖。
「林姑娘,是我思慮不周,讓你擔驚受怕了。」
黛玉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微微一怔,旋即偏過頭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你……你起來,誰要你賠禮了?」
「該賠的。」孟令淮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我往茶里加東西的時候,只想著怎麼對付胡太醫,卻忘了告訴你一聲。讓你擔心了,是我的錯。」
黛玉聽他如此認真認錯,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偏過頭去,聲音悶悶的:
「我又沒說你做錯了。你對付胡太醫,是為我娘好,我心裡明白。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下次要做這種事的時候,能不能先告訴我一聲?哪怕提前一刻鐘,讓我心裡有個數,也不至於……」
之後,黛玉便支支吾吾地不肯說了。
「不至於嚇得半死?」
孟令淮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又有幾分忍不住的笑意。
黛玉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笑?」
「不笑了不笑了。」
孟令淮連忙擺手,斂去笑意,正色道,
「林姑娘放心,往後有這樣的事,我一定先跟你說。」
黛玉「哼」了一聲,臉上的神色雖然還是冷冷的,但那股子緊繃的勁兒已經鬆了下來。
她端起茶盞,也喝了一口,像是在借這個動作平復心緒。
過了好幾息,她才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
「小孟郎中,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林姑娘請講。」
「你方才說,胡太醫喝了那茶之後打噴嚏、流鼻涕,是因為體內的伏邪被推了出來。可你想過沒有,他難道不會察覺到茶里動了手腳?」
孟令淮聞言,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有可能。」孟令淮沉吟道,
「胡太醫雖然醫術不精,但到底是在太醫院待過的人。薄荷、荊芥、防風這三味藥,藥性輕揚,氣味辛散,入口之後的感覺和平常的龍井茶是不一樣的。他若是個細心的人,喝第一口的時候就該覺察出異樣。」
「那他為何沒說?」黛玉追問。
「首先,他就算喝出了薄荷味,也未必會往『有人要害我』那方面想。雨前龍井雖說是綠茶,可不同批次、不同產地的茶葉,香氣本來就有差異。
他多半會以為是今年的新茶品種不同,或者是泡茶的水、火候、茶具有什麼講究,不會想到是有人往裡加了東西。」
黛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更何況……」
孟令淮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林姑娘,你想想,他當時是什麼處境?林大人對他禮遇有加,滿屋子的客人、丫鬟、仆子都看著。
他若當眾說『這茶味道不正』,那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林大人連一壺正宗的雨前龍井都拿不出手。那不是在打林大人的臉?此等不合禮數的事,他斷然不會做的。」
「那若是他回去之後越想越不對勁呢?」黛玉又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依不饒,
「他到底是太醫院出來的,若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未必不能發現破綻。」
「林姑娘說得對。」孟令淮點了點頭,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所以,咱們不能留證據。」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廚房的方向。
「那壺摻了薄荷、荊芥、防風的茶葉,還剩下大半罐。」
他轉過身,看向黛玉,
「林姑娘,我現在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讓人去廚房,把那罐茶葉拿來。一葉不剩,全部拿來。我加進去的那些藥碎,混在茶葉里,肉眼很難分辨。
可若是有人存心去找,一葉一葉地翻,總能翻出來。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把那罐茶葉整個拿走。」
黛玉聽完,立刻朝門口喚了一聲:「雪雁!」
門帘一掀,雪雁探進半個腦袋來,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姑娘,什麼事?」
「你去廚房,把那罐雨前龍井拿來,就說我要喝。」
雪雁一愣:「姑娘要喝茶?房裡不是還有……」
「別問那麼多,快去。」
雪雁見黛玉語氣鄭重,不敢再多嘴,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黛玉回過頭來,看著孟令淮,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
「你這個人,做事總是這樣,顧頭不顧尾。」
黛玉被他這句粗鄙的話噎得臉一紅,拿起桌上的團扇就朝他扔了過來: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這麼……」
「這麼實在?」孟令淮一偏頭,躲過團扇,笑嘻嘻地道,
「林姑娘想說的是『實在』吧?」
「我想說的是『不要臉』!」黛玉咬牙切齒。
孟令淮見黛玉應該是徹底解開了心結,於是便拱了拱手,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林姑娘罵得對,在下這張臉,確實不值幾個錢。不過嘛……」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肚子,語氣忽然變得可憐巴巴起來,
「林姑娘,鬧了這半日,我肚子是真的餓了。你罵也罵了,氣也消了,能不能賞口飯吃?」
黛玉正在氣頭上,聞言下意識就要懟回去,但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她看了孟令淮一眼。
這少年此刻正站在窗前。
午後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篩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他的表情確實是笑著的,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疲憊。
眼圈底下也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日並沒有睡好。
黛玉心裡的那股氣,忽然就泄了。
這人這幾日,確實辛苦。
白日裡給她娘看診、站樁練拳、下午讀書,晚上還為她抄醫書到深夜。
今日又跟胡太醫周旋了半日,費心費神,連口水都沒顧上好好喝。
自己方才還衝他發了一通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