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偏過頭去,不再看他,只悶聲說了一句:
「雪雁去拿茶葉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先坐會兒,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吃的。」
說罷,也不等孟令淮回應,起身便往外走。
孟令淮連忙道:「林姑娘,讓下人去便是,何必你親自——」
「你少管。」
黛玉頭也不回,掀簾走了出去。
孟令淮站在原地,望著黛玉那幾乎是小跑著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明明前腳還罵著,可一聽說他餓了,立刻就跑去廚房了。
「唉……」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帶著夏日午後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聒噪。
孟令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方才在正廳那番周旋,雖說不算多累,但精神一直繃著,此刻鬆懈下來,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孟令淮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了。
黛玉和雪雁端著托盤走進來。
兩人抬眼望去,卻見孟令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呼吸均勻而綿長,竟是睡著了。
黛玉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朝雪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雪雁會意,抿著嘴退到一旁,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看好戲的興奮。
黛玉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案前,從書架上取了一支細毫小筆。
用小筆蘸了墨,又在硯台邊上輕輕颳了刮,刮去多餘的墨汁。
最後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孟令淮面前。
這少年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黛玉抬手,第一筆落在他的左邊臉頰上,畫了三根鬍鬚。
她咬住下唇,忍住笑,又在他右邊臉頰上畫了三根。
然後是額頭,一個大大的「王」字。
筆尖觸到額頭的時候,孟令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嚇得黛玉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那裡。
不過幸好他只是動了動,便又沉沉睡去了。
黛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繼續下筆。
「王」字寫完,她又在他鼻尖上點了一個黑點。
兩隻眼睛周圍各畫了一圈,像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最後在下巴上添了幾根鬍鬚。
退後兩步,端詳一番。
黛玉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雪雁遠遠站著,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噗嗤」一聲,連忙捂住嘴。
黛玉瞪了她一眼,自己卻再也繃不住,笑出了聲。
「咯咯咯——」
清脆的笑聲在屋子裡炸開,像一串銀鈴被風吹動。
孟令淮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笑得通紅的小臉。
黛玉蹲在他面前,雙手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笑得發抖。
雪雁站在門口,也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孟令淮愣了一下:「怎麼了?」
黛玉搖頭,說不出話。
孟令淮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涼。
「你們……」
孟令淮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臉。
「林、姑、娘。」
孟令淮轉過身,一字一頓。
黛玉已經笑得坐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你……你這樣子……哈哈哈哈……」
孟令淮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抹了一把臉,墨跡糊開,更花了。
雪雁見狀,笑得蹲在了門檻上,直拍大腿。
「你們兩個……」
孟令淮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書案前,也拿起一支小筆,蘸了墨。
「林姑娘,你別跑。」
黛玉抬起頭,見他提著筆走過來,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敢!」
孟令淮二話不說,在她鼻尖上點了一個黑點。
黛玉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指尖沾了墨,整個人僵在原地。
「孟、令、淮!」
「林姑娘,這叫以牙還牙。」
孟令淮又在她兩邊臉頰各畫了三根鬍鬚,手法比她還熟練。
黛玉氣得直跺腳,拿起桌上那支筆就要反擊。
兩人圍著書案你追我趕。
雪雁蹲在門口,望著二人,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不鬧了。」
孟令淮率先投降,放下筆,舉起雙手。
「林姑娘,我認輸。」
「不許認輸,你……你賠我的臉!」黛玉氣喘吁吁地站在書案對面,臉上也畫滿了鬍鬚和墨點,活像一隻小花貓。
「我賠我賠。」孟令淮從袖中取出那方黛玉送他的帕子,蘸了水,遞過去,「來,先給你擦。」
黛玉接過帕子,卻沒有自己擦,而是踮起腳尖,往孟令淮臉上抹去。
「你自己先擦乾淨吧,大花貓!」
帕子帶著清涼的水意,在他臉上划過。
墨跡一點點洇開,又一點點被擦去。
黛玉擦得很認真,目光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
孟令淮低下頭,看著這個才到自己胸口的女孩,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林姑娘。」
「嗯?」
「你臉上的墨還沒擦呢。」
黛玉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孟令淮笑著從她手裡拿過帕子,彎下腰。
「別動。」
他輕輕擦去她鼻尖上的墨點,然後是臉頰上的鬍鬚。
帕子冰涼,他的手指卻溫熱。
黛玉的耳根紅透了,眼帘低垂著,睫毛微微顫動。
「好了。」
孟令淮收回手,站起身來,
「林姑娘還是乾乾淨淨的好看。」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從他手裡奪過帕子,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雪雁,去打盆新水來。」
屋子裡只剩兩人。
黛玉背對著孟令淮,手指絞著那方沾了墨跡的帕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小孟郎中。」
「嗯?」
「你方才睡著的時候,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孟令淮一怔:「我說什麼了?」
黛玉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醞釀什麼。
「你說——」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慢悠悠地轉過身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孟令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說『雪雁,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