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山…」
姜明看得微微出神，並非他少見多怪，只從這個距離看去，那山勢頭陡峭，如斧劈刀削，通體不見半分雜色。
山石是赭紅色的，砂土也是赤褐，連岩壁上倒掛的老松都染著鐵鏽色，在日光照耀下泛出暗沉沉的金屬光澤，仿佛天公在此處潑下了滿缸硃砂。
整座山峰，都如一塊從爐膛里夾出的生鐵。
周雨洛一面御風向下，一面介紹：
「我鶴鳴山為古時東陸八大福地之一，自【鶴鳴子】祖師開山立派，至今已六千餘載，傳四十餘代。」
「按照古制，如今你已拜入峰上，本該為你計算輩分，賜予道號，但如今天地異變、道統革衢，蜀地已不太講究這些了…你只需記住，見了築基稱師叔，見了紫府稱真人…」
姜明聽得連連頷首，將這些話一字不落記在心裡。
眼瞅著兩側雲靄愈發稀薄，他知趣地從儲物袋裡摸出那一枚分裝好的玉芽丹：
「周師姐，勞煩你接引我至此，不能教你白跑一趟，一些小小心意…」
他這番亦是有思量的。
來到丹火峰上，誰沒幾分丹道造詣，故而聚氣丹就沒那麼能拿出手了。
而葉長老贈與的玉芽丹，乃是鍊氣中後期的好東西，想來對方也不會拒絕。
果不其然，周雨洛頗為意外地瞥他一眼，唇角旋即勾勒起笑意，清了清喉嚨，聲音卻低了：
「峰主【亭午】真人乃是一位紫府高修，如你我這等鍊氣弟子，自然是不能計入門牆的…因而咱們只是真人的記名弟子，也就是約定俗成的外門。」
「」
「不過，他日若能通過祖庭考校，亦或突破築基，也能晉升內門，成為真人嫡傳。」
聽到這話，姜明心中一凜，連忙問道：
「師姐，不知這祖庭考校…」
周雨洛道：「所謂祖庭考校，又被稱為祖庭試、庭試，倒也不是每年都有…」
「若是哪位紫府真人有意收徒，便會在問道峰拜下陣場，凡是外門弟子皆可參加…」
姜明沉吟道：「不知標準為何？」
在他的概念里，凡是考校，都需得有個標準，否則眾說紛紜，又怎能分出個好壞優劣。
可沒想到，此言一出，頓時引來周雨洛一陣嗤笑：
「師弟…你這便看的淺了…真人幽思難度，又豈是你我這等下修能揣摩的…」
「只說近十年來，攏共舉辦過三次庭試，一次比拼劍法，一次比拼丹道，還有一次，比拼的是姿容儀態…」
「什麼？」姜明聽得暗暗咋舌，正欲出言，雙腳卻已觸到地面。
與他預想中不同，丹火峰上卻不是先前看到的那般，四處紅彤彤的，反而山清、水秀，有亭台樓閣，有潺潺溪流，修士往來不斷，不時有濃淡不一的丹火香自岩壁洞府中飄出。
這一道道氣息被山風吹散了，復又從更遠的洞府中飄出，周而復始，倒顯得整座峰巒都在呼吸。
姜明滿眼好奇，正左顧右盼著，前方卻徑直走來一青年，頂著頭頗為扎眼的赤發，望見周雨洛，老遠便招呼道：
「周師妹！」
周雨洛拱手一禮，招呼道：「秦師兄！」
「師妹這是幹嘛去了？」
「納新。」
「哦？」聽到這話，紅髮青年輕咦一聲，向著左右逡巡一圈，最後落在姜明臉上。
「你納新，我也納新，那咱們誰納的是真的？」
這話說的周雨洛尷尬不已，畢竟這位秦繼秦師兄是真的奉命納新，帶回了一位涪陵溫氏弟子，而她則是被臨時加派出去的。
但她顯然也沒解釋的意思，默默挪開半個身體，徑直將問題拋給了姜明。
「秦師兄，這位是剛拜入外門的姜明姜師弟。」
姜明搜闊記憶，想起這位紅髮青年，便是先前來納新的修士，好像是叫做秦繼。
他看看秦繼，又看看周雨洛，發現秦繼身後還立著位青年，華服錦袍，皮膚白皙，眉眼細長，腰間繫著個淡金色的錦囊，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見過秦師兄…」
「呵呵，姜師弟，既然來了丹火峰，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秦繼打了個哈哈，看起來頗為熱情，揮了揮手，一指身後的青年：
「這位是你溫青溫師兄，也是今日才來峰上的，你們都是鍊氣一重修為，以後要多多親近才是。」
那錦袍青年聞聲也是微微一笑，施施然湊上前來：
「見過姜師弟。」
周雨洛則適時睜大杏眸，目注那少年，捧哏道：
「師弟就是涪陵溫家那位丹道大才？」
名叫溫青的少年撓了撓頭，露出羞赧笑容：
「師姐，可莫要捧殺我…不過自小熱衷此道，修行之餘聊以解乏…可擔不上大才二字。」
說著，隨手在那金色錦囊上一抹，手中已然多出兩個玉瓶。
「秦師兄，周師姐，這是我自己煉製的聚氣丹，足有六成純度…」
「噢？既然師弟有此美意，那我們便心領了。」
秦繼呵呵笑了兩聲，與周雨洛對視一眼，將丹藥收了，絲毫也未留意，被晾在一旁的姜明此刻神情有多複雜。
『原來鍊氣初期，能煉製良品聚氣丹，就已然是高手了麼…』
先前他還以為，贈予對方良品聚氣丹會顯得掉價，現在看來，卻是自己想多了。
不過想來也是。
煉丹是一件頗耗功夫的事，能夠在兼顧修行的同時，在丹道上有所精進，本就頗為不凡。
又不是誰都如他這般，有著【一丹化三清】的神通，將煉丹與修行合二為一…
想通此節，姜明頓覺舒暢不少。
似是錯會了他神情變化，秦繼看他一眼，乾笑道：
「姜師弟，莫非你也出身丹道世家？」
『這是要打探自己跟腳了。』姜明想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秦師兄，在下出身鄉野，卻是沒什麼長輩耳提面命，甚至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被選入丹火峰上…」
姜明不相信秦繼和周雨洛沒有傳音，有此一問，不過例行公事罷了。
可沒想到，秦繼卻仍是那般熱絡，甚至走上前來，拍了拍姜明肩膀：
「師弟有所不知，師兄我也是出身鄉野，甚至雙親都是凡人…」
「原來如此…看來我與師兄頗為有緣…」
姜明嘴上應承著，心中卻已暗暗警覺。
無他，如封長青、溫青這般的世家子弟，固然不會將自己看在眼裡。
「如今我丹房裡正缺個搭手的，不知師弟可有意願？」
姜明雖然不清楚這位秦師兄的地位，可倘若果真如他所說，是一步一履從凡塵殺上來的，那此人必定不可小覷。
果然，就在姜明心緒紛繁間，秦旭直接湊上前來，環臂攬住姜明肩膀，笑道：
「姜師弟，我這裡有件好差使，你要不要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