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使…」
聽到這話,姜明本能地蹙了蹙眉,但倏忽間便又舒展開來,適時顯露出幾分忐忑:
「秦師兄,師弟惶恐,丹道造詣亦無甚可說,不知…」
他倒不是拒人千里之外。
只因姜明始終認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還是謹慎些好。
「嘿嘿,師弟不必自謙…」秦旭笑了笑,對周雨洛和溫青使了個眼色,兩人知趣地退到一旁。
他引著姜明來到無人處,雙臂抱胸,斜倚山石,開口道:
「師弟,師兄我不才,如今忝為丹火峰外門首徒。」
姜明連忙拱手,漂亮話脫口而出:
「原來是半步親傳當面…」
「恭維的話就不要說了。」秦繼擺了擺手,面上笑意卻不減反增:
「我也不與師弟你客套了,如今峰上幾位築基長老各有職司、分身乏術,故而峰上一應雜事,皆由我一力負責。」
「按理說我本不該因公肥私,但誰讓我看師弟你順眼呢。」
說到這裡,秦繼突然頓了頓,那張古拙面容上笑容憨厚,語氣誠懇:
「我見師弟頗有上進之心,因此想將打理峰上丹房的差使託付於你。於公,是給峰上添一份力。於私,師弟也能藉此積攢些煉丹經驗,豈非兩相便宜?」
姜明面上仍是古井無波,心思卻早已活泛起來。
打理丹房,便意味著能接觸公家的藥材,於煉丹一道或許有些裨益。
但相應的,也要擔下照看之責,若有差池,自己定然是跑不掉的。
秦旭這番話看似漂亮,有提攜後進之舉,但實則也是甩了個包袱出來。
可這就是徹徹底底的陽謀。
做,以後不僅承了他的情,若是從中揩油,更免不了被他拿捏。
不做,那更是損了首席弟子的面子,以後也會被名正言順穿小鞋。
心中有了計較,口中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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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師兄,不知這打理丹房,具體有哪些職責呢?」
秦旭以為姜明上道,嘿然一笑,伸手在他肩頭重重拍了兩下:
「師弟果真是個明白人。這差使也不繁重,每日晨昏各巡視一趟,順道管一管幾個丹爐的藥材出入、爐火起熄,以及火脈流向…月末時再盤一盤帳目,遞交我過目…倘若有些許盈餘,師弟自己留著練手便是…怎麼樣,很輕鬆吧?」
姜明聽得眼皮直跳,回味了一番才開口:「也就是說,沒有上手煉丹的機會?」
秦繼笑道:「煉丹之事自有人操持,便不勞煩師弟了。」
姜明心中瞭然,想也沒想便道:「師兄好意,但請容我拒絕。」
「你…」秦繼有些意外地看了姜明一眼,但並未詢問緣由,反而哈哈兩聲:
「看來師弟還需些時日考慮,罷了,你若有意,隨時可來峰上尋我。」
話雖如此,他卻再也未看姜明,自顧自走到一旁,領著溫青走遠了。
待到兩人徹底消失,周雨洛才提步上前,上下打量著姜明:
「姜師弟,你…拒絕了秦師兄?」
姜明點了點頭:「對呀。」
『秦繼的心眼可比針尖還要小…』周雨洛在心底嘀咕了一聲,卻沒有出言提醒的意思。
既然這位姜師弟敢於如此施為,要麼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就是有所依仗,此刻說話反倒顯得自己多事。
於是她只是道:
「姜師弟,一路奔波,想必你也有些倦了,我引你去洞府吧。」
語氣輕快,聽不出分毫波瀾。
「那便有勞師姐了。」
「小事一樁。」周雨洛擺了擺手,卻未帶姜明行向抬眼所見那片樓閣,而是沿著一條蜿蜒石徑,循階而下。
一面走,還一面介紹起來:
「丹火峰弟子盡皆居住在山壁開鑿的洞府中,依著修為與貢獻劃分等次…峰頂至山腰為甲等,最為清靜不說,靈機也最為濃郁,所居住的,大都是築基長老、真傳弟子…」
「山腰處為乙等,外門修為較高、或丹道有成者多聚居於此,靈機濃郁程度為中等…」
「而山腰下段至山腳為丙等,多是修為不濟,或是新入峰的弟子居住。」
言語間兩人已行至一片稍顯偏僻的山間崖坪,姜明舉目四顧,發現此間洞府頗為稀疏,門戶也簡樸的多,木門石框,檐上無匾,只在山壁上鑿出巴掌大的凹槽,裡面嵌著寫了編號的竹牌。
有幾件洞府門戶緊閉,門外草木蔥蘢,想必許久無人居住,還有幾間半敞著門,隱隱有聲音傳來,廊下晾著些處理過的草藥。
「姜師弟,你可在此處任選一間。峰上洞府都引了火脈,是沒什麼差分的。」周雨洛道。
姜明舉目四顧,在崖坪盡頭望見棵老松,歪著脖子,孤零零懸在崖壁間,樹蔭下有間洞府,竹排編號為「三十六」。
「我就選這間吧。」姜明道。
周雨洛掃了眼那洞府,道:「師弟倒是會挑,這地方靈機雖稀薄了些,但也最為清靜,只是離火脈遠了些,開爐煉丹有些不便。」
「無妨。」姜明想要的就是清靜,此處無疑是最佳選擇。
周雨洛行上前來,從雲袖中取出枚令牌,「這是洞府禁制的鑰匙,師弟且收好了。」
「外門弟子每月可以領取資糧一份,內含靈石五枚,靈米十斤,靈泉三瓶…以後供奉發放、傳訊議事,皆是憑此令牌通傳,師弟記得多留意令牌上的靈光變化。」
姜明默默記在心底,拱手道:「多謝師姐,我省得了。」
待到目送周雨洛駕風離去,姜明踩著幾乎埋沒膝蓋的荒草,來到洞府前,伸長脖子,迅速向內覷了一眼。
比想像中要稍微寬敞一些,一間正室,兩間側房,陳設也極簡單,只有些最基礎的桌、椅、蒲團罷了。
「看來還要收拾一番。」
姜明手腳並用爬進洞府,從儲物袋裡摸出笤帚、抹布等工具,從內到外灑掃了一番,果然在側室里發現一個孔洞。
孔洞不過一拳大小,邊緣被灼燒得烏黑光滑,隱隱有暗紅光暈透出。
姜明蹲下身,伸出手掌覆在孔洞上方,果然感到一股灼熱氣息,乾燥熾烈,綿延不絕。
想來就是周雨洛所說的火脈了。
雖然能看出這是最下品的基礎火脈,可即便如此,也遠勝那火絨草了。
將丹爐安置於此,以後引火便無需再花費費用。
接下來的日子,姜明在丹火峰上安頓下來。
或許是開罪了秦繼的緣故,這些天也沒什麼人來擾他,就好似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透明人。
但姜明也樂得其見,花費一個月余時間,將那剩餘五隻蜃蝶煉化成了蜃心丹,又得到五縷【玄炁】,以及【幽重玄冰】五塊。
他還特意留下一隻蜃蝶,想著能不能用拘靈之法將其控攝。
在這期間,姜明還找到一趟韓禮,委託他留意蜃心蝶之事。
這一日,姜明起了個大早,沐浴更衣,正準備繼續開爐煉丹。
忽地,一陣寒意毫無徵兆地攀上脊背,讓姜明請不自覺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如置身三九寒冬。
他猛地轉身,便見那孤零零的座椅上,身著抹胸長裙的女子安靜坐著,雙眼緊閉,睫毛低垂,整個人如玉俑一般,連一絲生機也未散出。
而在少女胸口的位置,漂浮著一個嬰孩巴掌大小的面具,通體玉色,紋理模糊。
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光暈,以面具為圓心,漣漪般擴散開來,漸漸將這片遺世獨立的空間,變得幽邃縹緲、好似仙境。
看到姜明進來,少女豁然睜開雙眸,眼中玉石光華流溢,口中則吐出熟悉聲線:
「小姜,你來啦。」
姜明訝然了片刻,艱難地吞咽了口唾沫,試探著開口:
「十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