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看他一眼,淡淡道:
「在峰上要稱位分。」
「唔…是…」
姜明只覺大腦如宕機一般,俯身擺了擺,正欲開口,卻發現自己並不知曉對方根底。
見少年彎腰佝背,露出窘迫模樣,十三娘才笑了笑,「適才相戲耳。」
她隔空一揮,登時叫姜明身體繃直。
姜明只感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自四面八方如潮湧來,靈機濃郁到無以復加,讓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十三娘滿意地收回手,換了個稍顯慵懶的姿勢,雙腿交疊,身形半倚,單手托腮,目光在少年面上轉了兩轉:
「吾名薛梧月,道號【梧月】,現為鶴鳴山朝雨峰第三十七代峰主…自吾六歲入山,修持三十七年方成就紫府,修成神通【瑤華面】,屬於並古【郁儀】一道,善於禳災祈福、虛實變化…」
「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不過,你能拜入丹火峰,的確有我一份功勞。」
姜明忙道:「多謝真人…」
話雖如此,他心中亦生出不少疑惑,既然這位真人同為峰主,為何不將自己收入門牆,反而要讓他拜入丹火峰。
薛梧月似乎能看透他心中所想,擺了擺手,道:「我修持的這【郁儀】一道,長於禳災、變化,卻不善丹鼎之術。你修行那《真焰煨爐訣》,一身明堂真火氣已初具根基,若留在我門下,反倒耽擱了你。丹火峰有地火靈脈、丹道傳承,於你而言,才是正途。」
言至此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況且,我峰上連一名弟子也沒有…你看我像是會手把手教人的麼?」
聽到這話,姜明也覺得有理,於是默默點了點頭。
薛梧月繼續道:
「你可知道丹火堂?」
「丹火堂…」姜明默默咀嚼這個詞語。
他知曉丹火堂乃是鶴鳴山七堂之一,雖然設立在丹火峰上,但卻並不算丹火峰的附庸。
至於其具體職司,姜明便不了解了。
薛梧月將少年反應盡收眼底,不疾不徐道:
「如今整個鶴鳴山的丹藥供給,皆由丹火堂掌控,就連丹火峰主,也只是丹火堂的一名執事罷了。」
「不論是貴種靈材調度、丹方審定、乃至極品丹藥的流向,都要經過丹火堂准許。」
「原來如此…」
「讓你拜入丹火峰,便是想讓你將來想法設法進入丹火堂,替本座去尋一件東西。」
姜明心中一凜:「不知是什麼東西?」
薛梧月笑道:「丹火堂內封存著許多古代秘錄、以及未曾公開的丹方…我與丹火峰上那位真人關係頗差,因而想委託你去那借一味方子…」
姜明奇道:「只是如此?」
薛梧月道:「卻也沒那麼簡單,那方子據傳乃是一味古時流傳下的仙方,名曰【凡蛻】。」
煉製古代丹方能夠產出【玄炁】,這是已然驗證過的事。
既然丹火堂內有古方存世,那對姜明而言,就算對方沒有吩咐,他也會勉力一試。
但他如今更關注的,是長治峰坊市那間丹閣,還能否繼續開下去。
於是趁著言談間隙,主動開腔:
「真人,咱家那丹閣,往後還開嗎?」
「丹閣?」薛梧月聞言,仰頭望著天花板,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後才道:
「噫,那家鋪子本來是屏山薛氏的一個小娘子開的…但她兩年前便舍了鋪子,回家成婚去了…於是我便變化形貌,占了這鋪子,只等待一個有緣人…」
說到這裡,她抿了抿唇,道:
「前天鋪子被人舉報冒名經營,轉眼就被執法堂查抄了,看樣子是開不下去了。」
「原來你不是屏山薛氏?」
「你不也不是徐氏子弟?」
兩人默默對視一眼,頗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但姜明念頭一轉,心緒很快平復下來,厚著臉皮道:
「真人,你也知我如今境況窘迫,兜比臉還乾淨,好歹也幫我提升一下實力吧?」
薛梧月聞言一抖眉毛:「你想要什麼?本座帶你去扌…不,去借。」
說罷,她輕舒雲袖,當即便有一道道青芒,流水線般落在地上,嘩啦啦響個不停。
姜明看得瞪大了眼,眼巴巴望著各種五光十色的法器、丹藥、功法被隨意丟出,很快洞府裡邊沒了落腳的地方。
他乾脆蹲在地上,一件件查驗起來。
可只看了幾眼,原本熱騰騰的心,就迅速冷了下來。
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個巴掌大小,連著木棍的旗幡,幡面漆黑如墨,隱隱透出暗紅紋路,細看之下,那些紋路竟是一張張扭曲的人面,密密匝匝擠作一團,而那幡杆潔白玉潤,觸手冰冷,也不知是什麼材質打造。
「萬魂幡?」
姜明大驚失色,手一抖,東西落在地上。
薛梧月柳眉一挑:「你還知道萬魂幡?」
姜明訕訕一笑:「只是從書上讀到過…」
他頗為心虛地移開目光,又拾起旁邊一隻小巧的銅鈴,這鈴鐺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鎏銀,其上鏤刻著交頸鴛鴦的紋樣,精巧異常。
他將那鈴鐺一晃,登時便有一陣靡靡之音響起,好似數十名嬌俏少女同時貼著耳畔呢喃,驚得他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右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摸索。
正欲繼續施為,便感覺一股巨力在頭頂炸開。
「嘶。」
姜明揉搓著腦袋跌坐在地,薛梧月白他一眼,默默將那鈴鐺收起:「這是魔門法器合歡鈴,小孩子不要亂摸。」
姜明聳了聳肩,又將目光轉向地上的一把匕首,那匕首不足一尺,通體漆黑,匕身上生著一隻豎瞳,正緩緩旋動,匕首旁邊,是一個半透明的琉璃瓶,瓶中封著一團不斷變化形狀的血霧,隱隱有嬰兒啼哭聲傳出。
「這些東西,好像沒什麼能用的…」姜明神情複雜,露出遺憾之色。
在鶴鳴山內使用這些魔道法器,怕不是要被執法堂當眾拘走。
但姜明並未氣餒,反而變換了措辭,道:
「真人,這些魔…聖教法器,有沒有我能用的?」
「我如今還沒有防身法器,倘若碰到封長青之流找上門來、挾私報復…」
薛梧月聞言也是一怔,深深看他一眼,很快面露欣慰:
「不錯,麵皮頗厚,倒有些後悔沒將你收入峰上了!」
「嗯…嗯?」姜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這話是夸是罵,他這邊兀自僵在原地,那真人卻已捲起袖袍,露出一隻纖纖皓腕。
然後,當姜明還在不解其意時,一把攥住哪匕首,刀鋒頃刻沒入血肉,鮮血揮灑而下。
而姜明此刻才察覺,那血並非殷紅,而是如水銀一般,淡白中泛著青碧,落在地上也不散開,反而化作一粒粒珠圓玉潤的珠子,嘈切不斷。
不出片刻,那匕首便已被玉質血液浸透,邪異之氣褪盡,變成了一把通體青碧的匕首,只在把柄處嵌著一隻蝴蝶,栩栩如生。
「這把聖教法器已然被我奪取了性靈,改造成了【郁儀】一道的法器。」
『真人神通,竟然神異至斯!』姜明目瞪口呆的同時,下意識捧著雙手去接,卻聽那真人復又張口。
姜明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但還未開口,清冷嗓音就搶先在房間內盪開:
「以後就叫它蝴蝶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