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成為『神』
橘田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幾分豁出去的血色。
可門外的動靜,卻壓過了他這一點將出未出的體面。
一輛馬車停在院門口,跟著又是一輛,又是一輛嚴九子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隔著窗紙往外瞧了一眼,手先僵住了。
那不是尋常的馬車,車廂漆得烏黑髮亮,車幫上鑲著銅飾,拉車的馬通體棕紅,鬃毛梳得整整齊齊,一看便知不是仙台這種鄉下地方尋常人家養得起的物件。
下來的頭一個人,是須藤。
沈既白認得他,博文館的編輯,從前見他時,穿的是那種半舊不新的西裝,袖口磨得發亮,褲腳也短了半寸,一望便知是常年伏案、薪俸不高的編輯先生。
如今不同了。
身上那件西裝,料子換了,是那種一看便價錢不菲的呢料,領口打了一個規規矩矩的領結,皮鞋擦得鋥亮,連頭髮都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從額角一直服帖到腦後。
沈既白站在正廳門口,眼底把這變化收了個乾淨。
半年前印一本《七武士》,須藤還要為著紙墨錢同木村爭執半日:如今身上穿的行頭,怕是抵得上從前小半年的薪俸。
這便是這本書,這幾本書,在這些人身上留下的印子一錢這東西,原是最誠實的。
跟在須藤身後下車的,是木村。
再往後,又下來兩個沈既白不曾見過的人,一樣是綢緞裹身,一樣是油頭粉面,手裡各自捧著一隻錦盒,盒子上纏著紅綢,打著講究的結。
這一行人站定在院門口,竟先自己整了整衣冠,而後才一齊往院子裡走。
橘田站在正廳門口,瞧見這陣仗,那張原本還端著幾分官威的臉,頓時矮了半截去。
他嘴裡那句關於收繳原印本的應承,還懸在半空,人卻先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來人讓路。
沈既白沒動。
他就站在原地,看這幾個人穿過院子,踏上廊下的木板。
而後,他看見了那一幕。
須藤走到廊下,忽然停住腳,對著他,彎下腰去。
這一彎,彎得極深,腰幾乎折成了直角,腦袋垂下去,眼睛卻不敢往上瞧
「飛鳥————先生。」
須藤開口,聲音裡帶著一層沈既白從未在這人嘴裡聽過的東西。
木村跟著彎下腰去,彎得比須藤還要深上幾分,那截絲絛上的玉佩,便懸空晃了一晃,險些磕在地板上。
「先生。」木村的聲音壓得極低,「博文館,今日冒昧登門,還望先生————恕罪。」
沈既白盯著他們這幾張低垂的臉,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半年前,木村第一回登門,那雙眼睛是往上瞧的,瞧他的臉,瞧他的神情,盤算著如何用一紙獨家的合約,把這個「飛鳥鴻」三個字,牢牢地攥進博文館的手心裡。
如今這雙眼睛,卻往下垂著,連他的下頜都不敢正眼去看,只敢盯著他衣領往下的那一小片地方。
這便是印數從五千冊,一路滾到十萬冊,又滾出個天皇御賜的匾額之後,養出來的規矩。
嚴九子端著茶盤,站在廊柱後頭,瞧著這一幕,手指頭把托盤的邊緣攥得死緊。
她活了二十來年,從未見過什麼大場面,可她也瞧得出,這幾個人彎腰的姿態,同橘田先前那一套官場客套,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沈既白沒叫他們起身。
他只是這樣站著,看著。
木村弓著腰,後頸滲出細密的汗珠。
「先生。」木村咬咬牙,先開了口,「今日冒昧前來,一是道賀,二是————有一樁事,想同先生細談。」
沈既白這才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來說罷。」
一行人魚貫進了正廳。
道爾坐在原處,擱下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權勢。
不是刀劍逼出來的那種權勢,是錢堆出來的、名聲堆出來的、一本一本印出去的書堆出來的權勢。
木村落座之後,先從懷裡掏出一隻信封,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呈到沈既白面前。
「先生,這是《我是貓》與《菊與刀》兩部,截至上月底的印數與稿酬清單。」他的
聲音壓得極低,「博文館,已依著新印數,先行結算了一筆款子,匯票已隨人送到先生請過目。」
沈既白接過信封,抽出裡頭的匯票,瞥了一眼數目。
那一串數字,比他記憶里最初談定的價碼,厚實了不止一倍。
「這是————」
「先生。」木村搶著答,腰彎得更深了些,「先前談的價錢,是先生初出茅廬時議定的,如今《我是貓》十萬冊,《菊與刀》禁而不絕,黑市里一本賣到三倍的價錢,博文館————博文館自知先前給先生的,虧欠了。」
「今日重新議價,千字」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著什麼勇氣,又像是在權衡著一個數目該報得多離譜,才配得上今日這一份誠意。
「千字八十文。」
廳里靜了一瞬。
千字八十文一從最初的十五文,到三十文,再到如今這個數目,她雖不通這些買賣的門道,卻也懂得,這已是一個駭人聽聞的價錢了。
木村瞧著沈既白沒什麼反應,心裡那點忐忑更甚,又急急地添了一句。
「若先生嫌少,還可再議博文館如今,家大業大了,給得起。」
「先生。」他說,「除了稿酬,博文館這邊,還託了些門路,尋了些相熟的貴人想為先生,謀一個爵位。」
「爵位?」橘田在旁邊聽得一愣,脫口而出。
「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尋常人拼上一輩子的軍功、政績,未必能沾上一個子爵的邊。可先生這幾本書,寫的是這個國家的病根,讀的人卻遍及朝野,連天皇陛下都親口嘉獎過這份功業,若說不配一個爵位,天下人都要不服的。」
「博文館,願意傾盡全力,替先生周旋此事。」
沈既白把茶碗擱下,眼皮都沒抬。
木村卻越說越急,像是生怕這一番話說得不夠動人,又添了一層。
「先生若得了爵位,便不只是一個教書先生,一個寫書的文人了—先生便是這個國家裡,頂天立地的人物。往後,博文館願助先生一臂之力,把先生的名號,當作————當作一面旗子立起來。」
他斟酌著字眼。
「一代新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