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新的大名。
這話說得極重,木村自己說出口時,倒像是被這幾個字燙了一下舌頭,喉結動了動,趕忙又添一句。
「當然,」他躬著腰,眼珠子往上撩了一撩,「作為您『夫人』的夏目小姐,若是能一同復出,那便更是錦上添花的美事了。」
「夫人」二字出口,須藤在旁邊跟著點頭,那兩個捧錦盒的隨從也是一樣的表情,齊齊地把腰弓得更低。
沈既白坐著,沒動。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這四五個人,一個個彎著腰,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什麼動作也沒有做,只是那樣靜靜地看。
木村先覺出了不對。
他弓著的腰,本來還留著幾分商人的從容,此刻那從容卻一點一點地漏了出去,他不敢去看沈既白的眼睛,哪怕那目光並不凌厲,也不含怒氣,只是極輕極淡地掃過來。
可這一眼,比刀子還叫人心裡發寒。
須藤的後頸先滲出了汗。
他做了半年的編輯,見過讀者的狂熱,見過軍部的刺刀,見過天皇的御賜,可從未見過這樣一種目光——不怒,不威,卻像是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垂下來,量一量你這個人,還值不值得再多說一句話。
木村的腰又弓下去了一寸。
「先生。」他的聲音發顫,「您……」
沈既白仍不說話。
那彎腰的弧度,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往下壓,木村的,須藤的,那兩個隨從的,壓得越低,屋裡的空氣便越發地凝滯。
橘田站在稍遠的地方,冷眼瞧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原先被柯南道爾壓下去的官威,此刻竟悄悄地又生了出來——他到底是文部省的官兒,不必像博文館這幾個商人一樣,把脊梁骨彎成這個樣子。
可他瞧著木村這一躬到底的架勢,又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教書先生,究竟是何等樣人,竟能把一個財大氣粗的編輯長,逼得頭頂都要碰到地板上去?
木村的額頭,終於觸到了廊板。
「先生。」木村的聲音悶在地板與額頭之間,含混不清,「求先生答應。」
沈既白看著那顆低垂到地上的頭頂。
他開口了。
「但是我拒絕。」
說得極輕,極慢。
木村的額頭猛地從地板上彈起來,那一下抬頭抬得又急又猛,倒把跪在他身側的一個隨從險些撞了一個跟頭。
他臉上先是空白了一瞬,隨即那空白里便湧出一層又急又氣又不解的紅。
「先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先生您為什麼要拒絕?您好好想一想罷!」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的兩隻手撐在膝上,那姿態倒像是要從地上一躍而起,「我們,我們需要一位神啊!」
「而先生您——」他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沈既白,那指尖竟帶了幾分朝聖一般的顫抖,「先生,您完全可以成為這位神啊!」
這句話說得極誠懇,也極荒唐。
荒唐得叫人幾乎要笑出來——一個編輯長,跪在地上,漲紅著臉,求一個活人去做神。
可這荒唐裡頭,卻又藏著這個國家骨子裡最真實的東西:他們從來不缺一個可以跪拜的對象,他們只缺一個跪拜的理由,如今這個理由,被木村用雙手捧到了沈既白的腳邊。
沈既白依舊坐著,臉上不見半分波動。
他看著木村,看著須藤,看著那兩個跟著一起把額頭往地板上碰的隨從,心裡那點冷意,倒是越發地清楚起來——這便是這片土地上,最尋常也最可怕的一種病:他們造神的手藝。
天皇是神,軍部把天皇捧成神;如今他寫了兩本書,銷了十萬冊,博文館便也要把他捧成神。
至於神底下是什麼血肉,是什麼念頭,從來沒有人問過,也沒有人打算問。
廊下傳來了極輕的一陣腳步聲。
木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穩而緩。
嚴九子端著一隻木盤走進來,盤子裡搭著一壺熱茶,一碟切好的柿子,擺得齊整。
她進屋時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目光先落在跪著的那幾個人身上,愣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繞過去,把木盤搭在矮几的一角,替沈既白重新斟了一碗茶。
沈既白望著她,眼底那點冷意,不知不覺便淡了一層,柔和了幾分。
這變化極細微,若不是須藤此刻正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木村也滿心都是求懇的話,怕是沒有人瞧得出來。
嚴九子把最後一片柿子擺好,退了半步,欠身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木屐聲一點一點地遠了,紙門在她身後拉上,「咔噠」一聲輕響。
那聲音落下的一刻,屋裡的氣氛便又變了。
沈既白脊背重新繃直,眼角眉梢那點柔軟,一寸一寸地褪去,褪得乾乾淨淨,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我說了,我拒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們說,需要一位神。」
「可我若成了這位神——」他頓了頓,目光從跪著的幾人身上,緩緩掃過一圈,「我這支筆,還是我自己的筆麼?」
「我若成了神,我該替誰寫書?替你們博文館的帳本寫?替你們要擺在案頭的那一尊泥胎寫?還是替那些跪在地上的、想借我這張臉去騙更多銅板的人寫?」
木村的嘴張了張,沒能接上話。
「我不是神。」沈既白說,「我是一個人,一個想借這支筆,寫自己心裡那點念頭的普通人。」
「文字是大夥的東西。」他的聲音里添了一點極淡的鋒芒,「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哪一個神的。你們要一個泥胎去供著,去替你們撐門面,去替你們賺更多的銀錢——那麼,請另尋高明罷。」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剛才那一聲「拒絕」更叫人心裡發涼。
木村的脊背僵在半跪半起之間,一時竟不知該往前挪,還是該往後退。
沈既白站起身來,衣袍一振,語氣忽的嚴肅起來。
「木村先生,須藤先生,橘田先生。」他一一點了名字,「今日的話,我已說得夠明白了,諸位若還有別的正事,我這裡恭候;若只為這一樁『造神』的買賣而來,那便請回罷——」
「我這陋室,容不下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