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窮,就不願意在試錯上,投入成本。
臨近中午,黎家村除了行動不便的老人,基本人人都在地裡頭。
種下去的油菜,或者冬小麥,要看著澆水。也要防止,有人搞破壞。
國家開放政策後,農村養羊的多了,地里的野草根本不夠吃。
於是,就總有羊,「不小心」進了地裡頭。
要是懦弱的人家,別人道個歉,就算完了,要是雙方脾氣都不好,那就可能吵架,甚至打架。
鬧得你死我活,也不是沒可能。
反正地里有活兒沒活兒,都得常去看看。
就連黎四,昨天手骨裂了,都還吊著胳膊,在地里忙活。
不見兔子不撒鷹,黎娟人還沒回,他們是不可能去祭祀什麼的。
黎姓,據說是蚩尤的後代。
蚩尤戰敗後,族人南遷。大部分的黎姓族人,都聚集在更南方,少數散落在了去南方的路上。
因為不是宗族的主流,加上社會原因,所以黎家村人,知道傳統,卻並不那麼遵守傳統。
要不然,今天一大早,他們就該沐浴更衣,祭拜祖宗,然後聚在一起打糍粑,包素糰子,摺紙元寶……
等到入夜,便開始掛天燈,祭祀亡靈。
住在水邊,尤其應該重視下元節,因為這是祭祀水神大禹,乞求水神排災解厄的日子。
可是功利的心多了,敬畏神明的心就少了。
黎家村的人,只是看著日頭,埋怨著黎娟為什麼還不來,是不是不來了?
其實他們大多數人都覺得,黎娟不可能回來。
又不是親孫女,人都死了,燒炷香,又不可能活過來。
人家好好的在城裡吃香喝辣,還跑回來做什麼?
直到拖拉機的轟隆聲,在村子裡傳開,跟黎娟家近的親戚,這才行動起來。
那些血緣已經很遠的人們,聽說了情況,也趕著來看熱鬧。
人群在朝著拖拉機聚集,可拖拉機卻停了下來。
陳明道從拖拉機上跳下,上前跟岳鵬打招呼。
那麼大個領導站在路邊,總不能當作沒看見吧?
陳明道邊走邊納悶,岳鵬是來視察的嗎,那不該一個人啊!
「岳縣長,您好您好,親自來黎家村視察嗎?」
「不,過來祭拜英雄!」
岳鵬面色嚴肅,眼神清明。他知道,戰友的屍骨還沒回來,即便回來,也是安葬在烈士陵園,老家只是衣冠冢。
但,他想來拜一拜,在戰友父母和爺爺奶奶的墳前,磕三個響頭。
從此以後,他也是黎家的兒子!
他的回答,讓陳明道有些詫異。堂堂縣長,身份不是那麼適合,參與這種民俗活動吧?
難不成,還是因為黎娟?
照說那次之後,街上關於黎娟的流言蜚語就少多了,還有人嘴賤,卻也不敢明著說了。
黎娟一個人,管著整條麻將街的帳,包括汽修廠,磚廠,預製板廠,建築公司,還有太陽灶那邊,的確責任重大,人品不能有任何問題。
但這種事情,該操心的也是陳明道,岳鵬一個縣長,這麼緊張幹嘛?
像是看出了陳明道心中所想,岳鵬又加了一句:
「我是西南戰場,傷患復員的!」
話雖簡單,該表達的都表達到了,他相信陳明道能聽得懂。
身份有別,岳鵬又是初來乍到,對陳明道的為人,行事風格都不了解,暫時不想把關係拉太近。
說完這句話,他蹬上自行車,徑直朝著黎娟祖宅騎去。
陳明道站在原地,還在回味著岳鵬的話。
沒想明白。
他覺得這話應該是表達,是友非敵的意思,但做人,不能太自作多情。
萬一人家是來核實,黎娟烈屬身份的呢?
不管怎樣,趕緊跟上才行。
可是拖拉機,實在沒有自行車快,岳鵬已經到了地方,陳明道他們還在半路呢。
來到黎娟祖宅,岳鵬皺起了眉。
太髒亂了!
這跟黎四口中,收拾好了祖宅,完全對不上。
房子周圍沒有院子,只有一垛一垛的稻草。人一走,老鼠跟著跑。
主屋裡,有咳嗽和呻吟聲傳來,屎尿的臭氣,也隨著靠近,味道越發的明顯。
因為這屋子剛死過人,年輕的不想住,養豬又太奢侈,於是,黎娟的伯伯,把自己年邁的老爹抬進來等死。
將來,他親爹死在這屋裡,還有誰敢跟他爭這房產?
別人爹媽死屋裡,那有點怕,自己爹媽死屋裡,那就沒事了。
半夜要是敢出來,那也必須是來送發財消息的,要是敢亂嚇人,墳給他刨了,香火也不給他上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洗凶宅的一種方法。
「唉呀,領導來了呀!」
黎四忙不迭的帶著人跑來,他昨天還說腿摔了,可今天卻是吊著胳膊,腿腳比年輕人還快。
「領導,您這邊來坐!」
他伸手,想要把岳鵬拉到隔壁去,可岳鵬站在那裡,不動如山。
「這是黎娟的家嗎?」
岳鵬一句話,問得四下無聲,後面趕來的黎家人,全都噤若寒蟬。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誰敢答話。
就在這時,一個精瘦,眼睛好像還瞎了一隻的男人,跛著腿走上前,沖岳鵬笑著打招呼:
「領導您好!您有所不知,這房子啊,一天不住人,就容易垮,得有人氣!
黎娟一天不回,我們這些當叔伯的,得替她把房子看好,不能讓房子塌了。
所以啊,我讓我七十的老父親,住在這裡,替她看房子。
人活七十古來稀,他們家人都短壽,我這呀,也是想給他們家,有個好兆頭。
希望到了黎娟這裡啊,能夠長命百歲,早一天啊,為家裡延續香火。
可黎娟這麼長的日子都不回來,我們是真的害怕,這香火就這麼斷了,那我可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嬸子喲!」
他說著,竟然捂臉哭起來了。
他一哭,身旁一眾黎家的人,都跟著哭。
黎四慢了一拍,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堂哥,還挺能言會道。
這話說得圓乎極了,誰能找出錯漏嗎?
因為吃驚,等回過神來,這才想起,自己也應該捂捂臉,哭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