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鳳有些懵,她並沒有邀請同學來家裡,江銘他們怎麼來了?
等她看見了梁為民,頓時明白了,也更懵了。
梁為民作為報社的副總編輯,偶爾接些記者任務,追蹤報導類似畢業季,高中生考後過暑假的生活似乎說得過去。
但是學校初中部的班主任過來幹什麼?
梁母來了,以家訪的名義。
此時的陳王李行政村,已經不是兩年前,梁為民記憶中貧窮落後的樣子。
進山的路,修過了。
不是水泥路,但是用三合土夯實過,走一般的小車,沒有任何問題。
這兩年,村裡的集體收入,全用在了修路上。
帳目公開,大會公示,陳明道在錢的事情上,做得清清楚楚,乾乾淨淨,村民們挑不出半點錯漏。
唯一的問題,就是再不允許他們入股,集體的錢越來越多,花不完怎麼辦?
真有不少村民在操這個心,但陳明道怎麼可能讓錢花不完?
新訂購了二十台拖拉機,已經拉回來,馬上要投入使用了。
這次同樣是往外租借,但更重要的是用來耕種土地。
原來陳家村的人,已經全部轉為縣城戶口,村裡的土地全部收歸集體。
還剩白水花一家留在村里,陳明道沒有勸他們離開,願意留就留著,從此他們就是山村里,「孤獨的人家」。
「孤獨的樹」,也已經種下了,一棵筷子粗細的金絲楠木。
好水好肥的伺候著,這樹十年二十年後,大概能長少女胳膊那麼粗。
在一望無際的稻田中,就那麼一棵樹,一戶人家,遙遙相望,既是攝影師的最愛,也是城市牛馬的嚮往。
而金絲楠木,一百年過去,還是那副樣子。
城市的牛馬小時候隨著父母過來,拍張照片,等老年時再來。
樹還是青春稚嫩,而人已經老態龍鍾。
在同樣的位置,拍下同樣的照片,仿佛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
這就是整片景觀的賣點。
種糧食才能賺幾個錢,交完公糧,還不夠付人工工資,設備養護的。
圈地收門票,那才是正經事。
現如今,景觀已成。各家各戶的田埂全部推平,統一種植。
盛夏的七月,是高考畢業季,也是糧食收穫的季節。
梁母跟著車,一路顛簸而來,隨著道路越走越荒涼,她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無論怎麼想像,都覺得女兒女婿一家,生活在貧苦之中。
這一路,看得到嘛。
磚瓦的小平房,變成了茅草屋,又黑又瘦的農民,在田地里,頂著大太陽搶收,看著就感覺命好苦。
還有那些農民的孩子,男孩兒女孩兒,都光著屁股,在田地里跑。
大人在前面用鐮刀割稻子,小屁孩兒們就在後面一粒一粒的撿掉落的穀粒。
累得熱汗把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還在那兒傻笑。
大環境這樣,無論陳明道個人多有錢,都不可能過得很好。
這是梁母認定的事實。
可等到了來鳳地界,她的認知被刷新了。
剛剛路過的縣城,窮得掉渣,怎麼到了這三不管的地界,反而高樓林立?
的確算是高樓林立了,因為技術水平,還有水泥強度的限制,省城第一高樓才二十四層,而且是今年剛落成。
它不但是省城第一高樓,更是中部第一高樓。
高和矮,它是個相對的概念。
第一高二十四層,那麼六層樓,怎麼不算高樓呢?
麻將街,有三棟六層的商住樓,每棟兩個單元,放在一起,就是好大一片高樓。
再加上愛心小站,建得更是大氣。
這些樓,跟整個省城比,那肯定沒法比。但如果和省城隨便一處街道比,那還是可以比一下的。
起碼,能處在一個中游的位置。
省城那麼大,也不是哪兒哪兒都富。比起四十年後,省城地鐵修到五環,現在的省城,出了中環就能見農田。
而梁母眼前的這片高樓,卻出現在最貧困的縣。
麻將街人群的熙熙攘攘,差點讓她誤以為走錯路,到了臨省的省會。
等車隊進了山,她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放眼望去,四下的山,都還很荒涼。被破壞的山體,生態沒有那麼快恢復。
不人為干預,石頭山只會越來越禿。
因為眼睛只往上看,讓她忽略了腳下的路。
一般的山路,怎麼可能這麼平坦,走汽車都沒問題?
梁母聽了梁為民的介紹,知道剛才路過的街,是陳明道在管。
那裡環境明明更好,可陳明道依然讓老婆孩子住在這荒山裡頭。
這說明什麼呀?
陳明道自卑!他害怕梁冰冰見識了外面的好日子,跟更有錢的跑了!
要不然,就是摳門!吝嗇!
明明有好房子住,卻寧可租給別人,也不給自己老婆孩子住。
就是小氣!
像這種人,梁母見得多了。出門在外,自己穿得人模狗樣,老婆孩子卻在家裡啃鹹菜。
可是山路一轉,眼前景色驟然變化。
像是一張黑白的照片,忽然有了色彩。
梁母看見了紅的瓦房,翠綠的青山,還有那如雲朵一般,雪白的梔子花叢。
七月的盛夏,正是梔子花的盛花期。
太陽越大,花開得越艷,香氣越濃郁。
山風吹來,花香撲鼻,聞得人如痴如醉。
山陰處,停著一排紅色的拖拉機,車斗里,裝滿了金色的穀子。
工人們鋪著蓆子,有人躺著,有人吃著西瓜,悠閒的樣子,跟鄰村的忙碌,形成鮮明對比。
「之」字形的山路上,有車駛下來。
梁為民告訴梁母,陳明道一家,就住在山頂上,一個山洞裡。
梁母初聽還覺得不錯,住得高,看得遠,風景應該不錯。
但是一聽是山洞,頓時又犯了難。
這回來的,可都是高幹子弟,讓人住山洞,生病了怎麼辦?
梁為民一聽,頓時也犯了難,來之前沒想到這層。
可來都來了,實在不行,晚上去縣裡,肯定有招待所。
梁為民帶著車隊,準備沿著山路開上去,結果駛到路口,就讓門房給攔住。
他們誰也沒想到,山路路口,還跟區委大院似的,設了崗亭。報了身份,還要電話通知山上的人來接,才給放行。
在等待大鳳下山來接的時間,梁母滿心忐忑。
她害怕陳明道過得太好,這樣一來,顯得他們是來巴結的。
又怕過得太不好,讓江銘這些高幹子弟看了瞧不起。
更擔心的是,一座山而已,怎麼還設崗亭啊?
梁母小聲的問梁為民:
「你確定陳明道的營生都合法?」
這可把梁為民問住了:
「他不合法,也不可能讓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