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您怎麼來了?」
大鳳從山上下來,看到梁母的第一反應,是詫異,之後只剩下恨。
她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個性,能讓她產生「恨」這種情緒的人,少之又少。
這一切還得從她記事時說起,那時,他們一家還生活在村里,生活環境惡劣。
村里人沒來由的欺負他們,幹活兒記工分,別的孩子干一天,記五個,大鳳比別人幹得多,只記二個。
村里分魚,別人家都是分的大魚,到他們家全給的小魚。
日子實在太苦,梁冰冰寫信給梁母求救,一開始是希望父母幫忙,把一家人的戶口轉城裡去。
那時,他們家還沒有那麼多孩子。
後來變成了希望得到一些經濟援助,哪怕三塊,五塊都能給這個家,帶來極大的改善。
可是信寫過去,除了譴責,什麼也沒有。甚至到後來,乾脆不回信。
一邊是回不去的城,一邊是抓不住的丈夫,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梁冰冰曾無數次捧著梁母的回信掉淚。
這些,全都看在年幼的大鳳眼裡。
那時,她還不懂。
後來明白了一些,對這位見死不救的外婆沒有什麼好印象,但還談不上恨。
就算到了城裡,梁母不認她們,大鳳也沒有恨。
等進了學校,被分到梁母的班,大鳳開始覺得,自己被厭惡,被針對。
她讀書有口音,同學嘲笑她,學她說話,梁母不管束那些孩子,反而老著臉,讓她笨鳥先飛,多努力一些。
當著所有同學的面,這樣的話等於贊同嘲笑她的口音是一件對的事情。
小孩子其實特別會看人臉色,班主任這樣的態度,無疑告訴他們,這鄉下來的幾姐妹,是可以欺負的。
正因為如此,她們才跟男同學打了一架。
老書記為她們撐了場子,但用處並不大。班主任才是每天在學校里的,老書記不出大事,不會來。
所以大鳳她們,平常跟同學大的矛盾沒有,但是小矛盾不斷。
有次考試,別人抄了大鳳的答案,卷子交上去,很快被查出來。
沒有任何調查,梁母讓大鳳罰站了一整天。
只因為大鳳沒上過學,不可能會做那樣的題,所以絕對是抄襲的。
梁母說,這件事就不對外宣布了,只她們兩人知道,算是額外給的機會。
大鳳站了一天,委屈,但是覺得這種事情說不清楚,梁母會那樣認為也很正常。
她不怨誰,也不恨誰,考試多了,自然能說明一切。
元旦的時候,大鳳畫了賀年片,感謝梁母一個學期的辛苦教導。
也希望借著禮物,能夠拉近彼此的關係。
血親畢竟是血親,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大鳳曾問過梁冰冰,怨恨嗎?梁冰冰回答她,父母生養之恩大過天。
她滿心期待的將賀年片雙手送給梁母,可得到的卻是嚴厲的警告。
只因為她畫的,是祖孫三代其樂融融的樣子。
梁母認為,大鳳在威脅她,把她叫到沒人處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用詞之激烈,聽得大鳳氣血翻湧。
可到最後,她一句都沒有反駁。
欲加之罪,哪怕證據昭昭,反駁亦是徒勞。
到這裡,大鳳都沒有恨,只是再也不對這位「外婆」報以任何期待。
她這輩子,只認一個外婆,那就是萍婆婆。
可誰知,梁母訓斥完她,並不允許她回教室,而是站在原處反省。
那是校園無人的角落,是調皮的孩子逃課的專門地點,沒多一會兒,柵欄外,就有社會青年對大鳳吹口哨。
梁母沒走遠,聽見了,回頭像看髒東西一樣看大鳳。
那個眼神,大鳳能記一輩子。
大鳳很受傷,但更讓她受傷的,是梁母就這樣搖著頭走了!
她走了,放著青春年少的女孩兒,跟盲流一個柵欄之隔。
而那柵欄,大鳳都可以輕易翻過,更別說盲流了。
但凡有腦子的,誰敢說這不危險?
這一次,大鳳沒有聽她的話,傻站在那裡。她大步走開,甚至擦著梁母的肩膀,走到前面,故意給梁母留個背影。
從這天起,兩人進入了明明白白的對抗期。
大鳳可以明顯的感覺到,梁母對她的憎惡與日俱增,但大鳳又何嘗不是呢?
沒有得到跳級許可,大鳳自行跑去高中部聽課,以優等的成績,得到了高中部老師的認可,獲得了高考資格。
大鳳以為,再也不用看梁母的臉色了,卻沒想到剛高考完,梁母竟然找來了!
還帶著江銘他們,美其名曰家訪,可大鳳覺得,肯定沒好事。
她本來想說點人什麼,把人打發走的,可是江銘身份特殊,不好得罪,只能請他們都上山。
兩輛小車,緩緩沿著「之」字形的山路,開到了山頂。
一推開車門,大鳳就聽見一片讚嘆的聲音。
糟了,她忘記通知妹妹們,把動物們收起來了。
真的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狼群聞見生人的味道,立刻奔來,趴在籬笆上,對江銘他們一頓觀察。
一顆顆碩大的腦袋,長長的尖牙,嚇得梁母一哆嗦,江銘和另外三名同學,冷不丁的也有些吃驚,但他們沒心沒肺的,城裡孩子沒見過狼,都以為是大狗,樂得不行。
大鳳最害怕的話,他們還是說了出來。
四個少年,不約而同的跟大鳳要狼崽,好巧不巧,還真有。
陳明道給狼媽找了個德牧老公,生下來四隻崽,剛滿兩個月,斷了奶。
個個長得肥嘟嘟的,正是可愛的時候。
大鳳沒說給,也沒說不給,隨便找了個話,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把人請到了小院。
「我的天啦!雲曦,這麼一大片房子,都是你們家的嗎?」
四個男同學都驚呆了,他們從沒見過誰家住這麼大的房子。越是官大的家庭,越要發揚風格,在住房緊張的時期,不得不一家好幾口人,擠在小房子裡。
大鳳都沒好意思接這個話,因為不但這片房子是他們家的,旁邊那片,旁邊的旁邊,這方圓十萬畝的山,都是他們家的!
「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們會來,也沒什麼好招待的。」
大鳳微笑著,請他們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坐下:
「家裡人都很忙,我也正在做試驗,那個,蘇老師,今天家訪我需要配合做什麼?」
話音落下,氣氛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四個少年不知,梁母這麼大把年紀,又是語文老師,自然知道不請自來,視為不速之客。
大鳳這毛丫頭,沒點兒孝道,竟然在暗戳戳的鄙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