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後,礦道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處地下石室,三面皆為黑岩,岩壁上沒有縫隙。
黑岩內部刻著封魂陣紋,原本是灰須用來鎮壓龍氣的陣基,魂體無法穿越。
灰須衝到岩壁前才發現,陣紋已經變了。
百年過去,龍氣侵入陣基,原本受它控制的封魂陣反過來鎖住了石室。
它撞上岩壁,魂體被陣紋彈回。
灰須落地後沒有停留,轉身沖向入口。
「挑了這麼久,就給自己挑了這麼一塊好地方?」江塵已經站在那裡。
灰須腳下一頓。
它看了看江塵,又看了看入口兩側的岩壁,開始盤算強闖的機會。
江塵追了這麼遠,仙力應當有所損耗。自己若是引爆石室內的聚靈陣,未必沒有脫身的機會。
這個念頭剛起,江塵體內便傳出低沉龍吟。
丹田深處,神龍武魂睜開雙眼。
龍威落入石室,直壓神魂。
灰須剛聚起的魂力當場散掉,身形從半空跌下。它四肢撐地,想要爬起,魂體卻不聽使喚。
灰須終於明白過來。
這人根本沒有出全力。
先前一路追趕,只是在摸清它留下的妖氣,順便確認沿途陣法。
它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手段,早被看了個乾淨。
江塵走進石室,五指張開。
吞噬仙力鋪向地面,將灰須罩在其中。黑色氣流收攏,先封住它的四肢,再壓住魂體核心。
灰須體表的陰氣被逐層抽走。
「饒命!」
尖細的喊聲傳遍石室。
「別吞了!我能說話,我有用!」
江塵收住吞噬速度,卻沒有撤去束縛。
陰氣散去後,灰影露出真身。
那是一隻鼠妖殘魂,身形不足兩尺,鬚髮灰白,左耳缺了一角。
它趴在地上,前爪死死扣著石面,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岩縫。
可惜這裡沒有能鑽的縫。
江塵蹲下身。
「名字。」
「灰須。」
「身份。」
「黑石城陣法堂舊部。我會布陣,也會勘脈,真不是外面的邪祟。」
「妖族殘魂躲在死鼠體內,見人便跑。你比邪祟也強不了多少。」
灰須張了張嘴,卻又沒說什麼。
江塵壓下一根手指。
束縛隨之收緊。
「為什麼藏在尋岩鼠體內?」
「避煞氣,也為了保護自己的魂體。」
灰須沒再猶豫。
「我肉身毀掉後,只剩這縷殘魂。礦煞會侵蝕魂體,我便附在尋岩鼠屍身里,又在它骨頭上刻了十二道避煞紋。靠著地下陣眼補充魂力,才撐到今日。」
江塵看向灰須,感覺這番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至於另一半,不急著問。
「你是陣法堂的妖族?那誰派你來的?」
「百年前,熊厲和狼逵奉命接管深層支脈。我跟著陣法堂的人下來,負責布置封禁陣。」
「布置什麼封禁陣?」
灰須頓時愣住,久久不開口。
江塵冷哼一聲,手中吞噬之力隨即收緊。
「我說!我全說!」
灰須疼得翻身,又被黑色氣流壓回地面。
「當年深層礦道頻繁塌陷,礦煞也比外層濃。城裡擔心下面出了問題,便讓我們封掉幾條廢道。我勘測地脈時,在這條廢礦下方發現了一條龍脈!」
江塵沒有插話。
灰須偷看他的反應,沒能看出什麼。
這讓它更不安。
若是尋常靈仙聽見龍脈,早該追問入口,但江塵卻沒有任何變化。
灰須只能繼續說。
「那條支脈的龍氣很純。若能煉化,重塑根基、衝擊真仙都有機會。」
「所以你瞞下了消息。」
「是。」
灰須答得很乾脆。
到了這一步,再說忠心便是在拿對方當傻子。
「我改了外圍三處陣法節點,把廢礦偽裝成塌陷區。熊厲不懂陣法,狼逵也是如此。」
說起舊事,灰須停了一下。
那是它最得意的一次布置,也是把自己埋在這裡的開始。
江塵問道:「所以你想獨吞龍脈。」
「換誰發現,也不願分給那兩個蠢貨。」
「我沒問你願不願意。」
灰須閉上嘴。
「後來呢?」
「我在支脈邊緣布了聚靈陣,準備慢慢引出龍氣。頭三年都很順利,修為漲得很快。第四年,陣眼出了偏差,龍氣一次湧進體內,我的肉身沒撐住。」
「陣眼為何出偏差?」
「我當時以為是聚靈陣承載不足。變成殘魂後,我查了很多年,才發現龍脈深處還有東西。每隔一段時間,那裡便會排出一輪龍氣。我的陣法正好撞上了那一輪。」
江塵問:「既然查清了,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灰須低下頭。
「出不去。」
「說實話。」
「捨不得。」
江塵看了它一眼。
灰須補了一句:「主要還是出不去。」
肉身沒了,外面又有礦煞,離開尋岩鼠和避煞陣,它走不出百里便會散魂。
可讓它放棄龍脈,它也不甘心。
於是這一留,就是百年。
江塵理清了前因後果。
這名為灰須的妖族因為自身的貪心龍脈,私改陣法,修煉失敗後藏進尋岩鼠屍身。它對這裡的礦道和陣法很熟,也長期觀察龍脈變化。
這樣一隻鼠妖,活著比死了值錢。
不過,前提是能管住。
江塵抬起手,吞噬仙力又壓下少許。
灰須急忙開口:「大人,留我一命。我能替你找礦,也能幫你避開陣法。黑紋礦場下面,沒有誰比我更熟。」
江塵若有所思道:「你說能替我避開陣法,憑什麼讓我信你?」
「我可以帶大人去龍脈入口。」灰須抬起頭,一臉認真。
「入口在何處?」江塵不以為意。
「就在這座石室下面。」灰須抬爪指向左側陣基。
江塵順著它所指的位置看去。
那裡的黑岩與周圍沒有差別,表面刻著六道陣紋,但因為年代久遠,幾處邊緣已經被煞氣侵蝕。
灰須見江塵遲遲沒有動作,眼底閃過一絲急色。
「只要解開第三道陣紋,下面就會出現通道。」
它指向左側陣基,語氣愈發誠懇。
「不過龍氣沖脈,常人進去極其危險。大人若信得過我,我可以先下去探路。」
江塵沒有回答。
灰須低著頭,前爪卻悄無聲息地向左挪了半寸。
就在這時,江塵丹田中的神龍武魂忽然抬頭。
一縷微弱龍氣從陣基下方溢出,與灰須魂體內的某道妖紋遙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