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陽宮。
嬴政的目光一直釘在天幕上,從青銅劍到陶馬車,每一個畫面都沒有錯過。
「你看秦二世,那就是個天生的壞種。」
秦二世。
嬴政的眉頭皺了一下。
二世,那是他的繼承人的稱號。
他給自己定的廟號是「始皇帝」,以後的皇帝按世代計數,二世、三世,直到萬世,傳之無窮。
這是他定下的規矩,是他的帝國傳承萬代的藍圖。
秦二世,就是他的繼承人,是他大秦帝國的第二位皇帝,是他嬴政的兒子。
天生的壞種。
那個兩千年後的年輕人,用這四個字來形容他的繼承人。
嬴政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一寸一寸地移到扶蘇身上。
扶蘇站在嬴政身側幾步遠的地方,他能感覺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秦二世,肯定父皇的繼承人,大秦帝國的第二位皇帝。
父皇有二十多個兒子,他是長子,雖然還沒被立為太子,但是,絕對是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那個人。
「秦二世」這三個字落在他身上的機率,比其他任何一個弟弟都大。
嬴政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下來。
「秦二世,定是朕的繼承人。扶蘇,你告訴朕,那個人說的,是不是你?」
扶蘇的雙膝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天生的壞種」。
如果那個人說的是他,那他在兩千年後的世界裡就是一個殘暴不仁、濫殺無辜、人神共憤的暴君。
他不相信自己會成為那樣的皇帝。
「父皇,兒臣從未想過要除掉兄弟姐妹,兒臣不敢,兒臣也不願,求父皇明鑑!」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扶蘇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這個兒子,從小性格溫厚,讀書讀的是儒家經典,做事講究仁義道德,對兄弟姐妹好得沒話說。
雖然,有時候優柔寡斷得讓人生氣,但本性不壞。
嬴政的聲音低沉,但威壓已經卸了大半。
「你起來。」
扶蘇跪在地上不敢動。
「朕說,你起來。」
扶蘇這才慢慢地站了起來,臉色還是慘白。
秦二世不是他,那是誰?
是他哪個弟弟?
李斯跪在地上,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秦二世,始皇帝之後的第二代皇帝,竟然不是扶蘇。
他太了解陛下了,陛下心中的繼承人是扶蘇,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但天幕上說秦二世是壞種,天幕上的人罵秦二世罵得那麼難聽。
如果扶蘇不是秦二世,那誰是秦二世?
是陛下後來改了繼承人?還是在陛下駕崩之後發生了什麼變故?
趙高跪在李斯身後,他的腦子也在轉,但他轉的方向跟李斯完全不一樣。
秦二世不是扶蘇,那是誰?
難道是胡亥,他的弟子?
趙高不敢在這個時候露出任何不該有的表情,他把額頭埋得低低的,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像是在害怕。
天幕上的畫面在繼續。
「然哥,為什麼說胡亥是天生的壞種?他做了什麼?」
嬴陰嫚在車上只聽到了胡亥繼位,但不知道胡亥是怎麼繼位的。
就算扶蘇兄長早逝,那也還有很多兄長啊......
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吧。
而且,壞種這個詞,是不是太......
江然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沉默了幾秒鐘。
「好,我說。」
江然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到。
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緩緩地開始說。
「秦始皇在第五次巡遊途中,突然病重。」
「他老人家意識到自己可能不行了,就寫了一封遺詔給扶蘇,讓扶蘇回咸陽主持喪事並繼位。」
「遺詔寫好了,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去,秦始皇就在沙丘平台去世了。」
「當時跟在秦始皇身邊的,有丞相李斯,有中車府令趙高,還有他的小兒子胡亥。」
沙丘平台,他會在那裡去世,他的遺詔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就死了。
他身邊當時跟著李斯、趙高,還有胡亥。
三個人,一個丞相,一個中車府令,一個他的小兒子。
這三個人,在他死後,做了什麼?
江然繼續道。
「趙高這個人,是胡亥的老師,跟胡亥關係很好。」
「他怕扶蘇即位之後會重用蒙恬、蒙毅兄弟,自己失勢,就動了歪心思。」
「秦始皇屍骨未寒之際,就把遺詔扣了下來,沒有發出去。」
「然後去找胡亥,跟他說,扶蘇如果當了皇帝,你什麼都沒有。你現在有個機會,要不要?」
嬴陰嫚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胡亥答應了嗎?」
「當然答應了。」
江然說得很輕。
嬴陰嫚閉上了眼睛。
江然看著嬴陰嫚緊閉的雙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趙高說服胡亥之後,又去找李斯。他跟李斯說,扶蘇如果即位,一定會重用蒙恬,你的丞相之位可能就保不住了。」
「你幫胡亥即位,你還是丞相,你的榮華富貴都在,李斯猶豫了很久,但最終被趙高說服了。」
「趙高和李斯偽造了兩份遺詔。一份賜死扶蘇,一份立胡亥為帝。」
「賜死扶蘇的那份詔書上寫的罪名是,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
「扶蘇接到詔書的時候,蒙恬覺得有問題,勸他核實一下再死。」
「結果人家說,父賜子死,安敢復請,然後扶蘇就直接自刎歸天了。」
嬴陰嫚聽到「父賜子死,安敢復請」這八個字的時候,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大哥,竟然就是這麼被害死的。
咸陽宮的天幕前。
扶蘇站在一旁,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腦子裡在翻湧,天幕上那個年輕男人說的話,他說父皇駕崩後趙高和李斯偽造遺詔,把他賜死了。
遺詔,假的,他就自盡了。
他讀了那封假的遺詔,沒有懷疑,沒有抗爭,沒有去核實,直接自盡了。
自己真的會這麼傻?
李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石,整個人渾身都在發抖。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自己在始皇帝駕崩之後做了什麼。
扣下遺詔,篡改遺詔,立胡亥為帝。
「李斯。」
嬴政的聲音低沉,似乎沒有怒意,沒有殺意,沒有任何情緒。
但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情緒,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滅頂之災正在降臨。
「陛下,臣——」
李斯的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臣斷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啊。」
「朕問你,」嬴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朕駕崩之後,你是不是篡改了朕的遺詔?是不是立了胡亥為帝?是不是把扶蘇賜死了?」
李斯張了張嘴,「陛下,天幕上所說的事,臣尚未做...臣......」
「尚未做。」
嬴政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他最信任的兩個人,趙高,他的中車府令,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
李斯,他的丞相,幫他統一六國、制定律法、治理天下的功臣。
這兩個人,在他死後,篡改了他的遺詔,立了他的小兒子,殺了他的好兒子,把他的大秦帝國推向了深淵。
「來人。」
侍衛們沖了進來,等待下一步指令。
趙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他想說他什麼都不知道,天幕上說的那些事他還沒有做。
那些事是以後的事,怎麼能怪現在的他?
天幕上,江然的話還在繼續。
「始皇帝的屍體被放在鑾駕里,當時的天氣炎熱,屍體很快就腐爛發臭了。」
「趙高和李斯為了掩飾氣味,就讓人買了很多鹹魚放在鑾駕前後,用鹹魚的腥臭味來掩蓋屍體的腐臭味。」
嬴政聽到這話的時候,面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他的腦子裡只盤旋著幾個字。
他一個皇帝,死後被人用鹹魚遮臭。
不是被敵人羞辱,是被他信任的丞相和他寵信的近臣羞辱。
嬴政猛地轉過身。
「給朕拿下此二人。」
侍衛們愣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地應了一聲,終於等來了這命令。
李斯被拖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沒有喊冤,沒有求饒。
他在聽到天幕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大機率完了。
「陛下饒命......」
趙高連忙磕頭。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天幕上。
「父皇。」扶蘇跪在地上,「李斯和趙高罪該萬死,但兒臣懇請父皇暫緩處置。」
嬴政低頭看著扶蘇,他的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在發抖。
「天幕還沒說完。兒臣懇請父皇等天幕說完再做決斷。」
嬴政把目光從扶蘇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天幕上。
他忍住了。
嬴陰嫚聽不下去了,她開口問了那個她不敢問但必須問的問題。
「胡亥做了什麼?然哥,求你告訴我。」
江然輕嘆一聲,「胡亥繼位之後,主打就是玩和殺,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殺光自己的兄弟姐妹。」
「秦始皇的十多個兒子,除了胡亥本人,幾乎全部被殺。」
「有的被押到咸陽街頭當眾處決,有的被逼自盡。」
「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勒令自盡時,將閭說『吾無罪』,但最後還是含淚自刎了。」
「公子高本想逃跑又怕連累家人,只好主動上書請求為秦始皇殉葬,胡亥看他如此識相,便准了。」
劉禪站在旁邊第一次聽到這麼詳細的、關於胡亥屠殺兄弟姐妹的記載。
在學堂里,先生們講秦朝滅亡,講的是陳勝吳廣起義、劉邦項羽滅秦、秦二世暴政,他們不講胡亥殺了多少兄弟姐妹。
那些事跟治國理政無關,先生們不講。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
自己是太子,他也有兄弟姐妹。
日後,他當了皇帝,他絕不會做此等之事。
小兕子一臉懵,「這人腫麼這麼壞鴨~」
江然的聲音沒有停,「在胡亥的暴政之下,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陳勝吳廣起義,天下雲集響應,各地起義軍蜂擁而起,劉邦攻入咸陽,子嬰投降。」
「大秦帝國從統一到滅亡,一共只有十四年。」
嬴陰嫚低下了頭。
十四年。
她父皇用了多少年統一六國?
將近十年。
大秦存在了多少年?
十四年。
嬴政站在咸陽宮最高的台階上。
二世而亡,他聽到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委屈。
他統一了天下,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他以為可以傳之萬世。
結果竟然在他駕崩後短短几年就滅亡了。
嬴政的胸膛里滿是怒火。
「來人,把胡亥押來。」
侍衛領命而去。
「然哥,你剛才說了幾位兄長的結局。」
聽到嬴陰嫚的話,江然的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的姐妹們呢?」
江然沒有回答。
嬴陰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是紅的,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滿是水光。
「然哥,告訴我。」
江然沉默了半晌,這才說,「很慘。」
嬴陰嫚看著他。
她的眼神告訴了他答案,她是始皇帝的女兒,大秦的公主。
她可以承受真相,不管那個真相有多殘忍。
江然深吸了一口氣,「剛剛我說了,公子們被處決的方式,主要是公開處刑和逼令自盡。」
「但公主們的結局也一樣很慘,杜縣的刑場上,諸多公主被當眾處決,不是斬首,是肢解。」
嬴陰嫚的瞳孔猛地一縮。
「肢解」兩個字像兩把刀同時扎進了她的胸口。
不是斬首,斬首是一刀,死得快,不疼。
肢解是把人活生生地切開,一刀一刀地切,直到切成一堆碎塊。
她和她的姐妹們,那些跟她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在咸陽宮的花園裡捉蝴蝶的姐妹們,被當眾肢解了。
「胡亥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們是女子,根本不可能威脅胡亥的皇位,為什麼要殺她們?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殺她們?」
「因為得位不正,胡亥怕,怕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後人來復仇。」
「他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不是因為他們有罪,是因為他們姓嬴。」
「胡亥也姓嬴,但他要讓自己成為唯一的嬴。」
小兕子聽不太懂江然在說什麼,但她一直在看著嬴陰嫚的側臉。
她看到嬴陰嫚的嘴唇在發抖,鼻尖紅紅的,她的短手在空中撲騰了兩下。
「阿姐,抱抱。」
嬴陰嫚低頭看著她,伸出手把小兕子抱了起來。
小兕子摟住她的脖子。
「阿姐不哭,窩保護阿姐。」
嬴陰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彎下腰,把臉埋進小兕子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