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天幕上的畫面從酒店大堂切換到了地鐵站。
巨大的地下空間,亮如白晝。
人們從閘機口魚貫而入,刷卡,進站,下電梯。
嬴政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短短一個上午,他看到了飛機,那個銀白色的鐵鳥,載著人飛上了天。
現在他又看到了地鐵,那個在地底下跑的火車,載著人鑽進了地底。
上天入地,兩千年後的人做到了。
扶蘇仰頭看著天幕,嘴巴微微張著,目光從地鐵站的穹頂掃到自動扶梯,從自動扶梯掃到遮蔽門。
大秦也有地下建築,地宮,陵墓,地窖。
那是埋死人的,不是給活人走的。
那個世界的人在地底下修了一座宮殿,用來跑火車,用來載活人。
「父皇,地底下,也能修路。」
嬴政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秦修馳道,修直道,修五尺道,都是在山上修,在平原修。
沒有在地下修的。地底下全是石頭,挖不動。
李斯一早就被嬴政宣召來了。
他仰頭看著天幕。
大秦修長城,用了數十萬人。
那個世界的人,在地底下挖出了一條又寬又長、燈火通明的隧道,裡面還能跑東西。
這需要多少的人力和物力才能做到?
李斯從天幕上看到那些普通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揹著普通的包,刷卡進站,站在站台上等車。
他們沒有跪著,沒有低著頭,沒有瑟瑟發抖。
這些人在等車的時候看手機,在聊天,在發呆,在打哈欠。
普通百姓,也能坐這樣的車。
還有早上的飛機,也是那麼多的人......
嬴政的聲音響了起來。
「朕的大秦,百姓出門,靠走,有點錢的,騎馬。」
「有權的,坐車。走不動的,不去了,那個世界的百姓,出門就能坐到這叫地鐵的東西。
.......
太極宮。
天幕上的畫面從地鐵外部切換到了車廂內部。
人們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聽音樂,有的在閉目養神。
列車飛馳,但車廂內穩得像平地。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目光有些渙散。
昨天他看到了汽車,今天早上他看到了飛機,現在他又看到了地鐵。
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了。
不是不震撼,是震撼太多,來不及消化。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
那個在地底下跑的火車,快得驚人,穩得像平地。
普通百姓坐在裡面,舒舒服服的,不用擠,不用搶,不用被驅趕。
李麗質站在她身後,嘴巴微微張著,但已經沒有昨天那種大驚小怪的表情了。
昨天看到汽車,她震驚了好久。
今天早上看到飛機,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現在看到地鐵,她只是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
大唐有馬車,牛車,驢車,步輦,沒有這種在地底下跑的。
「阿耶、阿娘,我們大唐的地底下,能不能也修這樣的路?」
......
大明,奉天殿。
天幕上,地鐵列車從隧道里呼嘯而出。
車廂里的座位乾淨整潔,電子顯示屏上紅色的站名一個一個地亮起來,列車飛速前行。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
「父皇,那個地鐵,在地下跑,比馬快,比車穩。」
「若我大明也有此物,征漠北,何須擔心糧草不濟、兵馬疲憊?」
「可就近在地下挖一條道,讓兵馬糧草從地下走,韃靼人看不到,也攔不住。」
朱高熾看了他一眼,心中冷哼一聲。
征漠北,征漠北,你腦子裡只有打仗。打仗要錢,要糧,要民夫。
地下挖一條道,說得輕巧。
大明的百姓剛喘過氣來,再挖地道,百姓怎麼辦?
「二弟想過沒有,那個地鐵,是靠什麼走的?」
「沒有馬,沒有牛,沒有驢,它自己會走,你知道它是怎麼走的嗎?」
朱高煦被將了一軍。
「可以學。
朱棣若有所思地看著天幕上的地鐵。
如果明軍也有地鐵,就能從北京城下直通漠北,大軍一夜之間兵臨韃靼王庭。
本雅失里連跑都跑不了,阿魯台連降都來不及。
可惜,大明沒有地鐵。
夏原吉的聲音從文臣列中傳出來。
「陛下,秦始皇長城修了幾十年,動用了數百萬民夫。」
「地鐵比長城更難,長城在地上,地鐵在地下。」
「臣以為,地鐵之事,可望而不可即。」
朱棣收回思緒,淡淡地開口。
「朕知道,但瓦剌近來可不老實,不久後,朕要親征。」
「太子。」
朱高熾連忙上前。
「兒臣在。」
朱棣看著他。
「朕親征期間,你監國。」
朱高熾跪了下來,
「兒臣遵旨。」
朱高煦的拳頭微微攥緊了。
監國,又是大哥監國。
他在外面打仗,大哥在京城監國。
他在漠北流血流汗,大哥在京城安安穩穩地坐著。
朱高熾不過是比他早生了幾年!
......
廣播響了。
諸葛武侯祠到了。
小兕子小手攥著江然的衣角。
「鍋鍋,到了嗎?武侯祠到了嗎?」
江然牽著她的小手。「到了,下車。」
劉禪也站了起來,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眼,跟在江然後面。
嬴陰嫚站起來,整了整衣角,走在劉禪旁邊。
車門開啟,四個人走出車廂。
站台上人不多,指示牌很清楚。
江然帶著三個人往出口走,刷卡出站,電梯往地面升。
出了地鐵站,人行道上人來人往。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手,小腦袋轉來轉去。
「鍋鍋,武侯祠在哪裡?系幾看不到。」
江然指了指前面。
「就在前面,走個三五分鐘就到了。」
劉禪跟在後面,他的心情有些複雜。相父的祠,父皇的陵,馬上就要到了。
走了兩三分鐘,前面出現一片古建築群。
紅牆,青瓦,飛簷翹角。
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大字——漢昭烈廟。
石碑旁邊的旁邊還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武侯祠。
小兕子仰頭看著那塊石碑,念不出來那四個字。
「鍋鍋,那系什麼字?好大的字,紅紅的。」
江然念給她聽。
「漢昭烈廟。昭烈是劉備的諡號。」
「劉備死後被追封為漢昭烈帝,所以他的廟叫漢昭烈廟。」
劉禪知道。
昭烈,他父皇的諡號。
昭德塞違,烈武開疆。
他的父皇。
嬴陰嫚也看到了那塊石碑。
漢昭烈廟。
昭烈是諡號,劉備的諡號。
她想起自己父皇的諡號,她沒有聽過。
秦始皇,始皇帝,那是後人叫的。
不是諡號。
一個四十出頭的大哥迎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馬甲,上面掛著工作證,手裡拿著一個無線擴音器,臉上帶著笑。
「您好,需要講解嗎?」
「諸葛武侯祠三分看七分聽,不請講解您看到的就是幾間廟幾個墳包。」
「請了講解,您聽到的不僅是三國歷史,還是蜀漢的君臣情誼。」
江然自動過濾了那話,直言。
「多少錢?」
對方說包講一百塊,整個武侯祠加惠陵,一個小時。
劉禪看了江然一眼,又看了看那個講解員。
江然果斷掏出手機付了錢。
講解員把擴音器別在腰上,清了清嗓子。
「那咱們走吧。先從這裡開始。」
他走到那塊石碑前面,指著「漢昭烈廟」四個字。
「這個地方,是漢昭烈帝劉備的真身墓所在。」
「昭烈是他的諡號。根據漢代『有墓必有廟』的規制,這裡叫漢昭烈廟。」
劉禪仰頭看著那塊石碑。
他父皇的真身墓在裡面。
他的眼眶紅了。
小兕子仰頭看看石碑,又看看劉禪。
「阿斗鍋鍋~尼腫麼了?」
劉禪揉了揉眼睛。
「沒事,風眯了眼。」
講解員繼續說。
「成都武侯祠是中國現存唯一的君臣合祀寺廟,由漢昭烈廟、武侯祠、惠陵、三義廟四部分組成。」
「但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座諸葛武侯祠,其實並不在這裡。」
「第一座武侯祠在陝西勉縣,定軍山腳下。」
「諸葛亮去世後,蜀漢百姓上書請求為丞相立廟,後主劉禪批准了,就在定軍山腳下,建了第一座武侯祠。」
劉禪聽到「後主劉禪」四個字,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他批准立廟,他給相父建了第一座祠。
講解員指了指漢昭烈廟西邊的方向。
「咱們成都歷史上最早的武侯祠,也不在這裡,最早在人民公園那邊。」
「魏晉南北朝的時候,武侯祠從那邊遷到了南郊公園,與劉備的惠陵和漢昭烈廟呈品字形分布。」
「到了明朝,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個兒子朱椿被封為蜀王。」
「他來了成都之後,先到劉備的漢昭烈廟來祭拜,他發現這裡門口羅雀,沒什麼人來。」
「但是隔壁的武侯祠呢?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老百姓都去拜諸葛亮,不來拜劉備。」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臣子的祠人氣比帝王高,這在她的認知里不太能理解。
在大秦,帝王的陵廟是最尊貴的,臣子的祠不能比。
劉禪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父皇的廟,祭拜的人少。
相父的祠,人很多。
百姓顯然更尊敬相父。
劉禪一下子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自己會有人祭拜嗎?
嬴陰嫚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江然想了想。
「可能那個蜀王認為諸葛亮再厲害也是臣子,人氣不宜高過帝王。」
講解員轉過頭,笑著點了點頭。
「這位兄弟說得沒錯。蜀王朱椿認為,諸葛亮再厲害也是臣子,人氣不該高過帝王,此舉為君臣失序。」
「所以朱椿找了個藉口,說『君臣宜一體』。」
「就這樣,朱椿把惠陵旁邊的武侯祠廢了,重修漢昭烈廟,把諸葛亮的塑像塑進漢昭烈廟裡,讓諸葛亮陪著劉備受祭。」
「這樣一來,百姓來祭拜諸葛武侯的時候,肯定順帶也拜了劉備。」
他頓了頓,「想法是好的,但現實是殘酷的。」
「老百姓不買帳,他們依舊把這裡叫做武侯祠,不叫漢昭烈廟,叫了一千多年,改不過來了。」
小兕子歪著腦袋。
「鍋鍋,為什麼老百姓不買帳呀?他們不喜歡那個皇帝嗎?」
江然想了想。
「不是不喜歡劉備,是更喜歡諸葛亮。」
「這就是老百姓心裡有桿秤,皇帝也好,丞相也好,誰對百姓好,百姓就記著誰。」
「百姓更親近諸葛丞相。」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沛縣。
劉邦聽到了講解員說的話.
老百姓不買帳,依舊把這裡叫做武侯祠,不叫漢昭烈廟。
劉邦的面色有些複雜,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轉過頭,看著蕭何。
蕭何也在看著他,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劉邦先開口了。
「蕭何,你說,丞相,人氣能高過帝王嗎?」
蕭何知道陛下不是在問丞相能不能高過帝王,是在問他的丞相跟他比誰人氣高。
「陛下是開國之君,是天下之主。」
「臣的功業是陛下給的,沒有陛下,就沒有臣的今天。」
劉邦看了他一眼。
「朕的子孫,劉備,他的諡號是昭烈。」
「昭烈是什麼意思?講講。」
蕭何站起來,想了想。
「陛下,昭者,明也,德也。」
「明察秋毫,德行昭著,烈者,武也,功也。」
「昭烈二字,合起來是明德武功,德行與武功兼備。」
「這個諡號,乃是上諡。」
「劉備乃明君也!」
......
未央宮。
劉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面色不豫。
他劉家的子孫,劉備。
劉備的廟,沒人去,但他的丞相,諸葛亮的祠,人山人海。
臣子比帝王人氣高,這在他治下的大漢是不可想像的。
「荒謬,帝王是天子,是萬民之主。」
「臣子再賢,也是臣子。」
「人氣豈能高過帝王?百姓豈能舍帝王而拜臣子?」
在大漢,帝王的威嚴是至高無上的。
太廟裡供奉的是歷代帝王。
蕭何的祠有人拜,張良的呢?
不會比高祖多。
......
曹操聽到了那個講解員說的話。
武侯祠車水馬龍,漢昭烈廟門口羅雀。
劉備的廟,人少。
諸葛亮的祠,人多。
曹操不由得想自己死後,百姓會拜他嗎?
赤壁之戰,那年他五十四歲,率大軍南下,以為可以一統天下。
結果,周瑜一把火燒了他的船,燒了他的夢。
他敗了,敗得很慘。
此後再也沒有機會統一天下。
「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曹丕站在一旁,聽到父親這句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周文王,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基業,沒有當上天子。
他的兒子周武王,伐紂滅商,當了天子。
父親想做周文王,那自己就做周武王!
曹植站在旁邊,也在想這句話。
父親一生,戎馬倥傯,打下了魏國的基業,沒有稱帝。
他封魏王,加九錫,離皇帝只差一步。
他沒有邁出那一步。
是在等什麼?
等天命。
天命不在他,他就做周文王。
曹操覺得荀彧並不遜色於諸葛亮。
他有王佐之才,助自己平定了北方。
荀彧,在後世會有這麼多人祭拜嗎?
......
季漢,成都。
劉備聽到自己和丞相祠堂的對比,也沒有生氣。
赤壁之戰後,自己有了荊州,有了益州,有了漢中。
本以為能重興漢室。
結果,二弟關羽失荊州,張飛被部下所殺。
劉備知道,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諸葛亮站在他身側,面色有些複雜。
他聽到了天幕上的話,百姓更愛他。
諸葛亮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一生,從一個布衣,到蜀漢的丞相。
這份知遇之恩,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備轉過頭看著他。
「丞相,千年之後,朕的廟門口羅雀,你的祠車水馬龍。」
「朕的丞相,百姓愛戴,朕沒有看錯人。」
諸葛亮的眼眶紅了。
「陛下,臣只是做了臣該做的事。」
「陛下三顧茅廬,臣才得以施展抱負,若無陛下,臣還在隆中種地。」
劉備搖了搖頭。
「不,沒有你,就沒有大漢。」
他有點悵然。
從織席販履之徒到帝王。
這條路,走了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