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南京,奉天殿。
早朝正在進行。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面色沉靜,目光落天幕上。
他的兒子,蜀王朱椿,在天幕上被那個講解員提到了。
李善長看著天幕上那個講解員,腦子在轉。
蜀王朱椿的做法,符合儒家的君臣之道。
臣子再能幹,也不能越過帝王。
諸葛亮是忠臣,是名相,是千古楷模。
他再厲害,也是臣。
劉備再平庸,也是君。
君臣之分,不可逾越。
朱元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諸王,咱對他們只有一個要求,守好大明的江山。」
「咱定下的皇明祖訓,君臣名分,不可逾越。」
「蜀王做到了,朕很欣慰。」
他頓了頓,目光從殿中掃過。
「朕不希望看到大明有安祿山、楊國忠之徒。」
百官跪了下來。
「陛下聖明。」
朱元璋抬了抬手。
「都起來。」
天幕上,講解員還在繼續講。
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回天幕。
朱椿雖然已經受封蜀王,目前還沒就藩。
但,天幕已經說了未來之事。
說明,自己的兒子,懂得君臣之道,懂得尊卑之分。
朱元璋行封藩之事,是為了讓兒子們鎮守四方,拱衛京師。
若有像安祿山這等奸臣作亂,自然可清君側。
大明江山就能萬年。
.......
講解員帶著一行人穿過漢昭烈廟的大門。
「咱們先去看第一件鎮館之寶,唐碑。」
「成都武侯祠有兩大鎮館之寶,一個唐碑,一個明碑,唐碑是最老的,距今一千二百多年了。」
劉禪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一千二百多年。
唐碑亭在漢昭烈廟的東側,一座不大的四角亭子,紅柱青瓦,亭子裡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
碑身通體黑色,高一丈有餘,寬約四尺。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有些已經模糊了,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小兕子仰頭看著那塊比她高很多很多的大石碑,脖子仰得酸了,低下頭揉了揉。
「鍋鍋,好大的石頭,上面有好多好多字,系幾看不懂。」
小兕子認識幾個簡單的字
長孫皇后教過她一些,但碑上的字太多太密了。
江然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等會哥哥跟你說。」
嬴陰嫚走到碑前,目光從碑額掃到碑座。
這塊碑的字不是小篆。
但也能認了一些字。
劉禪站在碑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講解員指著碑身,開始講解。
「這塊碑,全稱叫《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刻於唐憲宗元和四年,也就是公元809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自豪。
「主持修建這塊碑的人,叫武元衡,當時他擔任西川節度使,是四川的最高軍政長官。」
小兕子歪著腦袋。
「他系誰呀?比系幾的耶耶還厲害?」
講解員聽到「耶耶」兩個字,以為是小孩子的爺爺,忍俊不禁。
「小朋友,你爺爺啊,肯定沒有武元衡厲害,武元衡可是唐朝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你爺爺能有他厲害嗎?」
嬴陰嫚看了小兕子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江然忍不住不笑。
哈哈,真是有點搞笑。
講解員繼續說:「武元衡這個人,管理地方的能力特別強。」
「元和二年,蜀地發生了很嚴重的暴亂。」
「對了,有一句話叫『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定蜀未平,天下已治蜀後治』。」
「因為,蜀道難,地勢險要,容易形成割據勢力,歷代帝王都很頭疼。」
「武元衡來到四川,只用了三到四年時間,就把四川治理得井井有條。」
「治安好了,百姓能過日子了,倉庫里的糧食也滿了。」
江然忍不住點頭。
「四川這個地方確實不好管,盆地地形,四面環山,易守難攻。」
「所以歷史上但凡天下大亂,蜀地總有人割據自立,武元衡能在三四年之內把四川治理好,這個人確實有本事。」
劉禪也想到了蜀地的局勢。
他父皇入蜀之後,靠著諸葛亮治理,才把益州變成了天府之國。
武元衡三四年就能把亂局平定,可見此人能力不一般。
講解員的聲音從低沉變得激昂。
「武元衡把四川治理好之後,帶著其僚屬27人來到武侯祠拜謁諸葛亮。」
「他到了之後發現一個問題,偌大的武侯祠,竟然沒有一塊歌頌諸葛亮的碑。」
「武元衡覺得不行,諸葛亮的功業,應該有碑文傳世,於是他下令修建這塊唐碑。」
小兕子聽懂了。「
「他覺得那個亮亮很厲害,應該給他立一個石頭,寫上字,這樣就沒人忘記了。」
江然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對,兕子說得很對。」
講解員繼續說。
「武元衡自己的文學水平不是最好的,他就找了他身邊一個書記官,叫裴度。」
「這個人比武元衡還要厲害,裴度在唐朝歷仕七朝,當了四朝宰相,人稱『七朝元老,四朝宰相』。」
「裴度聽說要給諸葛亮寫文章,非常激動,因為他本人就是諸葛亮的崇拜者。」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碑身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裴度,七朝元老,四朝宰相。
一生經歷七位皇帝,當了四朝宰相。
七朝,嬴陰嫚不敢想,一個朝代能延續多久。
大秦帝國僅僅存在十幾年。
大唐帝國怕是都兩三百年了。
講解員念了一段碑文。
「或秉事君之節,無開國之才,得立身之道,無治人之術。」
「四者備矣,兼而行之,則蜀丞相諸葛公其人也。」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有的人有忠君的節操,但沒有開國的才能,有人有立身處世的道理,但沒有治理百姓的本事。」
「這四樣東西都具備,而且都能做到的,唯有蜀漢的丞相諸葛亮。」
「裴度還舉了姜子牙輔助周武王建立了周朝,伊尹輔佐成湯滅夏、賢相管仲和宴嬰的例子,說諸葛丞相兼有他們的功績。」
「同時,在諸葛亮的身上還有著漢代名相蕭何、張良的才能。」
「雖然各自的經歷也有差別,但是治績和才幹卻是一樣。」
「你們想想,這得是多高的評價?」
聞言,劉禪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講解員以為這小伙子是三國里的蜀粉,也不在意他的表現。
「像司馬懿這種奸雄,都對諸葛亮讚嘆不已。」
「稱他為天下奇才。」
劉禪看著那塊黑色的石碑。
諸葛亮,他的相父,他四者備矣。
有忠君的節操,至死都在為蜀漢操勞。
有開國的才能,輔佐父皇建立三分天下的基業。
有立身處世的準則,淡泊明志,寧靜致遠。
有治理百姓的本事,深受蜀漢百姓愛戴。
四樣東西,相父都具備。
小兕子仰頭看著那塊大石碑。
「那個叫裴度的人,他寫的字好小好小,系幾都看不到,」
「他寫了多久呀?寫了好幾天嗎?」
講解員笑著解釋道。
「裴度寫文章很快,翻閱古書,一揮而就。」
「但刻碑的工匠刻了足足兩年之久才雕刻完成。」
「因為字太多,碑太大,鐫刻的人叫魯建,是當時的刻碑名手。」
「沒有他,裴度的文章、柳公綽的書法,都留不下來。」
小兕子又問。
「鍋鍋,柳柳系誰呀?也系很厲害的人嗎?」
江然點點頭,「柳公綽是楷書四大家之一柳公權的兄長,書法水平也很高。」
「這塊碑的字,就是他寫的,後人把諸葛亮的功德、裴度的文章、柳公綽的書法,合稱為『三絕碑』。」
看完唐碑,講解員帶著一行人往明碑走去。
明碑亭比唐碑亭稍微小一些。
碑額上刻著雙龍戲珠的紋飾,碑座有一隻神獸,盤繞在碑身下方。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走到碑前,踮起腳尖往下看,看到碑座下面那隻神獸。
她鬆開江然的手蹲下來,伸出小手摸了摸神獸的腦袋,冰冰涼涼的觸感。
說明那石頭表面被旅客摸得光滑發亮。
「鍋鍋,這個系烏龜嗎?」
江然蹲下來看了看,也猶豫了。
「好像是烏龜的一種?」
嬴陰嫚也蹲下來看了看,「很像。」
講解員笑了,「不是烏龜,是祥獸,碑身下面的這個,叫贔屓,又名霸下、龍龜等」
「在中國神話傳說中,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贔屓是龍的第六子,外形似龜,善馱重物。」
小兕子的小手還在摸贔屓的腦袋。
「那他系龍的兒子?龍的兒子長這樣?好奇怪,他的頭亮亮的。」
江然看了看那隻贔屓的腦袋,雖是石頭的,但表面光滑得能反光。
「摸的人多了,就變亮了。」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什麼要摸?」
江然想到小時候父母跟自己說的話,他笑著解釋。
「老一輩的人說,摸摸贔屓的頭,能變聰明,特別是在中考、高考之前來摸一摸,能金榜題名。」
「所以來武侯祠的遊客,尤其是帶孩子的,都會讓孩子摸一摸,沾沾諸葛丞相的靈氣,希望孩子能聰明一點。」
小兕子一聽「能變聰明」,立刻伸出另一隻手,兩隻手一起抱著負屓的腦袋,使勁摸了好幾把,小臉蛋上寫滿了認真。
「系幾要多摸幾下~」
嬴陰嫚看著小兕子那副認真摸贔屓腦袋的樣子,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劉禪也在看明碑,目光落在碑文上。
字跡清晰,比唐碑好認。
他認出了「昭烈廟」「武侯祠」「朱椿」這幾個詞。
這塊碑講的是明代的蜀王把漢昭烈廟和武侯祠合在一起的事,跟他剛才在門口聽到的一樣。
講解員繼續說。
「這塊碑叫《諸葛武侯祠堂碑記》,俗稱『明碑』。刻立於明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
「撰文立碑的人,叫張時徹,當時是四川巡撫。」
「這個碑也確證此處從宋代起便是劉備與諸葛亮的君臣合祀之所。」
江然看了看碑文。
「嘉靖年間,明朝中期了。」
講解員點了點頭。
「張時徹這個人,很能幹,嘉靖二十五年,他擔任右副都御使巡撫四川。」
「剛上任就遇到了一件大案,蜀王放縱所屬官員販賣私鹽私茶,牟取暴利,張時徹毫不留情,把蜀王懲辦了。」
劉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張時徹敢辦皇親國戚,有膽量啊。
講解員繼續說道。
「蜀地的百姓,吃的鹽要從官府買,價格貴,私鹽便宜,但官府不讓賣。」
「蜀王仗著自己皇親國戚的身份,放縱手下販賣私鹽,牟取暴利。」
「百姓吃不起官鹽,只能買蜀王的私鹽,被盤剝得苦不堪言,張時徹一查到底,直接把蜀王的爪牙繩之以法。」
「嘉靖二十六年,四川發生了白草番叛亂,白草番是住在松潘、茂州交界處的藏民,經常叛亂,朝廷頭疼。」
「張時徹帶兵平定叛亂,他參照諸葛亮的兵法,排兵布陣,大破叛軍。」
劉禪聽到「參照諸葛亮破曹兵法」,心裡動了一下。
他的相父,不止是文臣,也是軍事家。
千年之後,還有人用他的兵法打仗。
江然也忍不住感慨。
「張時徹這個舉動很有意思,他打叛亂,不用兵書上的陣法,特意去參考諸葛亮的兵法。」
「說明在他心裡,諸葛亮不僅是政治家,也是軍事家,靠諸葛亮的兵法打贏了,他更要來武侯祠拜謁,更要立碑紀念。」
講解員點著頭走到碑前,指著碑文。
「平定叛亂後,同年八月,張時徹依照慣例拜謁武侯祠,來了一看,祠廟破敗不堪,年久失修。」
「他下令維修武侯祠,並且親自撰寫了這塊碑文。」
「全碑歌頌劉備和諸葛亮這對明君良臣的千古典範,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劉禪仰頭看著碑文。
明君良臣。
父皇是明君,相父是良臣。
千古典範。
嬴陰嫚的目光也從碑文上掃過。
她想起了嬴政和李斯。
父皇是明君。
李斯前半生是良臣,後半生是奸臣。
在父皇屍骨未寒之際,李斯篡改了遺詔,背叛了父皇,最後也被夷三族。
如果大秦也有諸葛亮這樣的賢相,大秦肯定不會二世而亡!
小兕子摸夠了負屓的腦袋,站起來,拍了拍手。
「鍋鍋,系幾摸完了,窩聰明瞭。」
江然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哥哥知道了。」
講解員笑了笑。
「走吧,咱們去看下一處,逛完漢昭烈廟,就可以去看另一座石碑,那也是我們諸葛武侯祠的寶貝。」
小兕子又有了精神。
「系亮亮寫的文章嗎?」
講解員點了點頭。
「對,諸葛亮寫給後主劉禪的表文,叫出師表,寫得很感人,流傳千古。」
劉禪聽到「出師表」三個字,腳步慢了下來。
這是未來相父寫給他的表文。
......
沛縣。
唐碑的特寫在天幕上徐徐展開。
劉邦最先看到了那幾行字。
「尚父作周,阿衡佐商。兼齊管晏,揔漢蕭張。」
他子孫的臣子裡也出現了像蕭何一樣的賢相。
劉邦又注意到了前頭的話。
「邦家不墜。」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應該說的是自己打下的漢家基業衰亡了。
劉邦生性豁達,從不為這種事糾結。
周文王、周武王。
周朝八百年,最後也亡了。
江山不可能真能傳萬年。
他的大漢,至少比大秦國運強!
蕭何的目光落在那行「揔漢蕭張」四個字上。
揔,總,統率。
漢朝的蕭何和張良。
他和子房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被那個叫裴度的人寫在文章里,被唐代的武元衡下令刻在碑上。
還是跟管仲和晏嬰放在一起。
這怎麼能不讓他激動呢?
莫大的榮光!
蕭何覺得,他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