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劉徹仰頭看著天幕,面色不算好看。
他在看那一千多字的碑文。
「於是翼伏劉氏,纘承舊服,結吳抗魏,用蜀稱漢。」
劉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翼伏劉氏,輔佐劉氏。
纘承舊服,繼承大漢的舊業。
結吳抗魏,聯合吳國對抗魏國。
用蜀稱漢,在蜀地建立漢朝。
劉徹結合講解員之前說的三國歷史,很快就得出了猜測。
天下三分了。
魏,吳,蜀。
蜀漢就是大漢。
那個劉備是自己的子孫,還有個不輸於蕭良和張張的丞相。
這個漢昭烈帝很知人善用。
霍去病站在一旁,看到陛下的臉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劉徹還想繼續看是怎麼個回事。
結果,天幕的內容立刻又移動到了明碑上。
劉徹:「.......」
這乍一看,就沒他感興趣的。
氣人啊!
......
大唐。
天幕上,講解員正在講解武元衡、裴度、柳公綽的故事。
李世民聽得很認真,當聽到「武元衡」三個字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武元衡,姓武。
這個姓氏在大唐,讓他想起了武士彠。
大唐的開國元勛。
父親按照功勞,給他封了應國公。
長孫皇后站在他身側,也注意到了。
「二郎,武元衡,會不會是武士彠的後代?」
李世民點了點頭。
「很可能。」
李世民又注意到一個名字。
裴度,七朝元老,四朝宰相。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七朝元老,七朝?朕的大唐,能有多少個皇帝?」
長孫皇后也在算,算完之後面色凝重。
「裴度七朝元老,說明在他那個時代,皇位更迭頻繁。」
「一個人能經歷七個皇帝,要麼他活了一百多歲,要麼皇帝換得太快。」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安史之亂後的大唐不太平。」
七朝元老,不是好事。
意味著皇位不穩,政局動盪。
他又想起昨天天幕上那人所說的話。
天子九逃,國都六陷。
......
大明,奉天殿,朝會正在進行。
朱元璋高坐在龍椅上,面色威嚴。
終於講到咱的大明瞭。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說——「明碑,刻立於明嘉靖二十六年。」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嘉靖,那是他多少代的子孫?
「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到了。
朱標站在最前面。
今天終於聽到大明的名字了,他高興。
天幕上的聲音繼續。
「蜀王放縱所屬官員販賣私鹽私茶牟取暴利......」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一下。
蜀王,那是他的子孫,他封的。
販賣私鹽私茶,牟取暴利。
他的面色從晴轉陰,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大明,鹽鐵官營,私鹽販子要殺頭。他的子孫,販賣私鹽。
「張時徹,右副都御使,巡撫四川,成功懲辦蜀王......」
朱元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張時徹辦了蜀王。
他的子孫,竟然被一個小巡撫給懲辦了。
朱元璋不知道高興還是該生氣。
他定下的律法,子孫違法,被臣子辦了。
按理來說,他該生氣。
但朱元璋又高興於張時徹忠於朝廷,不畏懼權貴。
朱標註意到父皇的表情變化,上前一步。
「父皇,張時徹忠於朝廷,不徇私情,是父皇教化之功。」
天幕上講到張時徹在四川賑災,平定白草番叛亂。
朱元璋的面色又緩和了一些。
「參照諸葛亮破曹兵法,戰勝叛軍。」
「這個張時徹,讀過書,會打仗,是個能臣。」
......
穿過中軸線上的第二道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字的匾額,四個大字筆力雄渾——「明良千古」。
講解員在匾額前停下來,仰頭指著那四個字。
「這塊匾,是清代一個叫吳英的人寫的。明良千古,意思是劉備是明君,他手下的良臣良將流芳千古。」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明」字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明」字,左邊是「目」,右邊是「月」,不是她認識的「明」。
她開口了。「這個『明』字,是不是寫錯了?」
小兕子也踮起腳尖,仰著小腦袋,小手指著匾額。
「鍋鍋,那個明字多了一橫,寫錯了。」
劉禪也注意到了。
他讀的書多,認識的字也多。
這個「明」字確實跟他在竹簡上看到的不一樣。
這個字確實多了一橫,是故意寫錯的嗎?
講解員笑了,拍了拍手。
「問得好。」
他開始解釋。
「這塊匾是清代官員吳英寫的,清朝的文字獄很嚴,寫錯字要殺頭。」
「吳英可能不是寫錯了,是故意寫成這樣的。」
「他有幾個用意,首先是為了避諱。」
「明朝是前朝,清朝是當朝,直接寫『明』字,不太好,多加一橫,表示區分。」
「第二,表達內心清明的意思,也寓意心眼相通,明君和良臣之間要心眼相通,才能成就千古佳話。」
江然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心裡笑了一聲。
明字多加一橫,改成目字,是不是在暗搓搓的表達啥?
小兕子還在糾結那個字。
「那它到底是不是明字呀?系幾的阿姐要是寫錯了,阿娘會打手心的。」
江然忍住笑。
「是明字,就是寫法特殊了一點。」
「你寫的時候寫正常的就好。」
小兕子點了點頭,放心了。
穿過大門,走進正殿。
殿內寬敞明亮,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塑像,幾乎頂到房梁。
像塑通體貼金,高達三米。
劉備端坐在正中,頭戴冠冕九旒,寬面大耳,雙手執圭。
左右侍者,一捧傳國玉璽、一捧尚方寶劍。
小兕子仰著小臉。
她的脖子仰到極限,小嘴巴微微張著。
「鍋鍋,他好高好高。」
劉禪站在殿中央,仰頭看著那座金色的塑像。
父皇的塑像比真人高了很多。
他的眼眶再次紅了。
塑像前面的牌匾上寫著四個字——業紹高光。
講解員指著匾額。
「這四個字,『業』指帝業,『紹』指繼承。」
「高指的就是開創大漢幾百年基業的漢高祖劉邦,光指東漢光武帝劉秀。」
「意思就是劉備是繼承了大漢基業,是大漢的正統的延續。」
劉禪站在塑像下方,仰著頭。
他父皇的基業,便是繼承了大漢的基業。
是季漢!
講解員又指了指塑像兩側的配殿。
「東偏殿是關羽父子,西偏殿是張飛父子。」
「你們看,主殿的兩側也有塑像,一邊是劉備的孫子,一邊是——」
他頓了頓,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塊木頭。
「是後主。」
劉禪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角落裡確實有一塊木頭,不大。
上面沒有字,沒有任何標記。
「他呢?」
劉禪的聲音有些發緊。
難道自己的陵寢被盜了?
就像老祖宗漢武帝一樣.......
講解員指著那塊木頭。
「就在那兒,公元263年,劉禪把江山丟了,被俘虜到洛陽去了。」
「司馬昭封了他一個安樂公,有一天四川的美女跳著舞,司馬昭問他在這過得開心嗎?」
「劉禪說此間樂不思蜀也,後來就有了成語,樂不思蜀。」
「宋朝之前,是有劉禪的雕像的,但宋朝人厭惡劉禪舉國投降,認為這是沒尊嚴的表現,完全不配立在這裡。」
「因此,宋人就毀其雕像,換成了一塊木頭。」
「大概意思就是覺得劉禪朽木不可雕也。」
小兕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塊木頭,又看了看劉禪哥哥。
劉禪的目光落在自己未來的位置。
他將來會說出「此間樂,不思蜀也」這幾個字。
還會被後人罵作朽木,會被逐出自己父皇的廟。
劉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從臉頰滑了下來。
江然看到了,沒有說什麼。
他拍了拍劉禪的肩膀,低聲道。
「阿斗,那是未來的事,你還沒做那些事。」
劉禪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維森莫他兒幾能在這裡?」
小兕子指著大殿另一側角落的塑像。
「那個人有塑像,布系木頭~」
講解員順著小兕子的手指看過去。
另一側的角落裡立著一尊塑像。
「那是北地王劉諶的雕像,他是劉禪的第五個兒子。」
講解員的語氣變了,變得鄭重起來。
「公元263年,鄧艾偷渡陰平,兵臨成都,劉諶勸他父皇堅守成都,背城一戰,劉禪不聽,還是選擇開城投降。」
「劉諶悲憤不已,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女來到昭烈廟中,哭拜祖父劉備的靈位。」
「然後,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兒女,就在廟中自刎殉國。」
「後人感念劉諶的忠烈,把他的塑像供在昭烈廟中,讓他永遠守著祖父劉備。」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小兕子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那他為什麼非要死?他打不過,可以跑呀。」
講解員搖搖頭,「劉諶是個非常有骨氣的人,他不想投降,寧可戰死,也不願拱手把江山讓於人。」
劉禪的目光從那塊木頭上移開,落在那尊塑像上。
劉諶,自己未來的兒子。
比自己有骨氣,會在亡國之際自刎殉國。
講解員繼續說,「所以,這就是我們後來常說,蜀漢有蜀漢的浪漫,曹魏有曹魏的風骨,東吳有.....」
「鼠輩!」
江然笑了,他接了一句。
「之所以說曹魏有風骨,是因為曹髦。」
講解員轉頭看著他。
「對,曹髦!這位兄弟有見識。」
劉禪抬起頭。
「曹髦是誰?」
他確實不知道。
曹操、曹丕、曹植、曹彰、曹沖。
他都認識。
曹髦,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嬴陰嫚也一臉茫然。
江然接著說,「曹髦是曹操的曾孫,是魏國的第四位皇帝。」
講解員接過了話頭,語氣突然拔高了幾分。
「他十三歲登基,那時候司馬昭已經獨攬大權,皇帝只是個傀儡而已。」
「曹髦年輕氣盛,他不甘心,也不願意當一個被人架空的皇帝。」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他說的。」
「甘露五年,曹髦帶著身邊的侍衛、太監、僕人,一共幾百人,親自駕車衝出宮門,想要去討伐司馬昭。」
「在他身上看到了,曹操年輕時候的樣子。」
「魏武揮鞭,往事越千年!」
嬴陰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帶著幾百個沒有受過訓練的侍衛和僕人,去討伐權傾朝野的司馬昭。
真的很有勇氣啊。
當時父皇年少,未掌權,時也是要忍著呂不韋等人。
劉禪的呼吸緊了幾分。
「他穿著甲冑,手持長矛,駕著戰車,衝出宮門。」
「司馬昭的軍隊擋在宮門外,曹髦大喊『我是天子,誰敢攔我』。」
「那些士兵沒得到命令之前,當然不敢動手,紛紛後退。」
「但是司馬昭手下有個將領叫成濟,是個莽夫。」
「他跑去司馬昭怎麼辦,司馬昭說『司馬家養你們是幹什麼用的』。」
「成濟就魯莽地衝上去,一矛刺死了曹髦,曹髦死的時候,只有十九歲,他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被當街殺死的皇帝。」
小兕子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被殺死了?被一個壞人殺死了?他那麼勇敢,還是死了?」
江然的聲音很溫和。
「死了,但曹髦也把司馬家牢牢地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因為,司馬一族開了當街弒君的先例。」
「在這之前,天子都是有天子的死法!」
「一般情況下毒殺為多。」
劉禪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是曹髦,他會不會也這樣做?
會不會也駕著戰車衝出宮門,去討伐那個想要奪取大漢江山的人?
嬴陰嫚問了一句。
「為什麼是恥辱柱?」
江然笑了笑,「因為司馬昭在洛水邊發過誓。」
「洛水之誓,歷史上發生過兩次。」
「一次是東漢光武帝劉秀,在洛水邊發誓,只要朱鮪投降,他就不會殺,而且還會保全富貴。
「要知道朱鮪與劉秀是有殺兄之仇,但劉秀遵守誓言,在朱鮪投降後,他不計前嫌,將其封為平狄將軍、扶溝侯。」
「第二次就是司馬懿,在洛水邊發誓,只要曹爽投降,我保你性命,洛水為證。」
「曹爽信了,投降了,結果司馬懿反手就把曹爽滅族了。」
「反正,自此以後,洛水之誓就成了一個笑話,誰要是說『我對洛水發誓』,別人都不信了。」
「司馬家拉低了道德底線。」
嬴陰嫚感嘆了一句,「無論什麼時候信用是很重要的。」
「商鞅最開始也是立木取信。」
江然點點頭。
「對,人無信不立,所以說,做人要講信用。」
「不然就像司馬家一樣,被後人罵了一千多年,而諸葛這個姓氏,在後人聽來就是智慧的象徵,忠義的象徵。」
劉禪恍然大悟。
「後人一聽姓司馬,就覺得不是好人是吧?」
江然頷首,「對,哪怕是有司馬光和司馬遷這兩個有名的人,也挽不回他們司馬家的名聲了。」
「可謂是遺臭萬年。」
講解員點點頭。
「所以,網上都說傾洛河之水也洗不清司馬氏一族篡逆之名。」
「後人也對曹髦的行為進行了肯定。」
「北魏的元子攸說,寧與高貴鄉公同日死,不與常道鄉公同日生。」
「曹髦就是高貴鄉公。」
「曹魏的最後一位皇帝曹奐,常道鄉公指的就是他。」